第四十八章 途中生变

范渊等三人相视一眼,柳丛问道:“陈先生为何有此一言?”

陈舟摁灭烟头,回道:“日本虽小,却是钢板一块。大清版图虽是亚洲第一,却本是强合而来。依照中国历史上朝代更迭的惯常传统,未见有和平演变,只有起兵相斗,优胜劣汰,方有新开局面。”

范渊瞅一眼另两人,向陈舟问道:“照这么说,大清必将亡国?这怕是天方夜谭吧?”

陈舟思虑片刻,回道:“我是说,大清依照日本施行维新,不是出路。日本人的国民性要胜于大清,况且,大清是征服王朝,将来必定和元朝是同样的归宿。”

范渊等人又相视一眼,顾文衍问道:“中国人哪里不如日本人?”

陈舟顿了片刻,回道:“日本人的习性有一点是中国人比不了的,就是绝对服从,无视痛苦和死亡。不要看他们低矮瘦弱,却性硬如铁。日本人绝对崇拜天皇,忠于天皇,为之殉难亦觉无上光荣。而清国民众的观念,你们都懂。”

他吸一口烟,又说:“若是从历史上看,打从朱三太子开始,到白莲教,太平天国,捻军,义和团,反清的抗争从未消停过,大清表面上政令通行,其实早已分崩离析,如果干柴遇上烈火,全国便烽烟四起,各地自立为王。施行新政,于国家整体而言,仅仅只是表面文章。”

三人早已搁下筷子,听得面色凝重。

范渊仔细打量着陈舟,心生恐惧,准备起身结账离开。

陈舟见状挽留道:“心里怕了?怕归怕,可是道理要想通,想通了就不怕了,也就明白该如何取舍。”

范渊不为所动,起身离桌走向柜台。

另两人也起来走开。

陈舟咂着烟,自信的微笑着,望着三人的背影说:“三位下回再来,我请客。”

一连半个多月,范渊再也未去汉阳楼吃饭。

这日傍晚,柳丛走进宿舍房间,对正在写信的范渊说:“走,晚上去日本馆子吃饭,好多天没吃蛤蜊了。”

范渊推拒了几声,终于耐不住劝说,放下了钢笔。

两人出了学校大门,坐了辆汽车赶到一幢洋楼前。

范渊下车一看,竟是恢宏的日本东京帝国饭店,当即惊问:“怎么来这儿?”

柳丛笑道:“有人请客,还不愿意呀?”

范渊叫住准备开走的汽车,柳丛挡住他,又支走司机,硬拉着他进了大门。

两人到了一间榻榻米包厢里,范渊不禁一呆,里面坐了陈舟和另两个生面孔中国人,当即转身离开。

陈舟追出来劝道:“吃顿饭叙一叙,话不投机再走,我也不拦你。”

范渊犹豫片刻,柳丛在一旁不住地劝说,范渊终于松了心防,跟着两人走进房间,有样学样的坐下。

五人面前各有一张小长几,摆了几道日本菜,一壶清酒。

陈舟举起酒杯说:“范老弟,别拘束,来,先喝着。”说着敬了一杯。

范渊无奈地举杯示意一下,饮尽杯中清酒,酸甜中带着苦辣,又有一股涩味儿,后味却令人回味。

陈舟向他介绍了那两个新面孔,都是留学生,一个在东京清华学校,另一个在东京帝国大学,均是富家子弟派头。

酒过三巡,碗碟中的海鲜下去了一半儿,陈舟拍三下手,一个和服侍女进来,鞠躬跪着用日语笑问:“五位贵客还需要什么?”

陈舟听得通透,说:“歌伎三人,歌曲五支。”

那侍女又弯腰笑应,起身出去拉了木门。

不多时,三个浓妆重彩一身舞装的貌美歌伎进来了,很快便开始表演,两个舞女一边哼唱一边跳舞,一个歌伎弹筝伴奏,曲子虽呜呜哇哇,却也不失和族特色。

范渊从未见过歌伎,瞧得呆住了,只觉三个女子与唐朝乐女舞女有些相似。

陈舟微笑着欣赏表演,他已领会了日本舞曲的内蕴,乐得享受其中。

第二首曲子开始后,陈舟又敬起了酒,向几人问道:“要不要来几个光屁股的?”

范渊脸色一红,拒绝道:“不了……不了……”

陈舟笑道:“要也没有,哈哈……”

清酒后劲不小,歌伎退出后,五人都躺倒在榻榻米上,半醉半醒。

陈舟半睁醉眼说:“范老弟,我不管你是什么人的后人,我只说一句,大清没希望了。你知道在日本、美国、英国,有多少人暗中筹钱拉人,准备推翻大清吗?不下几万。知道洪秀全第二吗?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范渊觉得脑袋鼻腔里醉成了浆糊,失态的说:“不知道……知道……孙文,曾在伦敦蒙难的孙文,他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早都听说了……”

陈舟醉笑一下,又问道:“那中华民国,也听过吧?”

范渊嗯嗯啊啊,说:“知道,孙先生要建立中华民国,由他去……”

陈舟哈哈的狂笑起来,笑完又问道:“如果将来事成了,中华民国的开国元勋中有你,你愿不愿意?”

范渊疯言醉语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陈舟又问:“如果真的有机会改变中国落后的社会,你参不参与?”

范渊涨红着脸,摆着脑袋说:“参与……参与……”

陈舟嘿嘿的笑着,说:“你啊,你啊……”

次日午后,范渊在学校宿舍里苏醒过来,回忆了昨晚的荒唐事,又发觉柳丛不在,便起身续写那封写到一半的信。

走到桌前,却见信纸上是一沓《民报》《二十世纪之支那》和一叠《新民丛报》,料知是昨晚陈舟送行时一块带回的。

看了看《民报》的主办方,竟是传言中的中国同盟会,心中一震。

又见《新民丛报》是梁启超主编主笔,遂翻开细阅。

他素来对梁启超抱有好感,知他在戊戌变法时所起到的强梁作用,亦对他的改良主张甚为认同。赴日留学以来,虽知梁启超旅日施展政治抱负,却无缘一睹尊容。今日见报如见人般亲切。

范渊翻开《新民丛报》的一份合刊《中国存亡一大问题》,通读了《开明专制论》《申论种族革命与政治革命之得失》等篇章,对其中的论述慨然赞同。

直至通览了几份《民报》上的论战文章,以及《民报》与《新民丛报》的辩驳纲领,对于拯救中国的途径的认识,才从偏向于改良朝着依靠革命而倾倒。

不多时,楼道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范渊心知是柳丛归来。

见面后,范渊托他一起去找陈舟。

两人找到陈舟住所,正在忙碌的陈舟开门后脸色一喜,料知说服多半有了成效,当即迎入屋内。

当夜,三人又赶到和盛餐馆,坐在包厢里叫了料理,叙谈起来。

范渊对陈舟说:“你给我的两种立场不同的报纸,我全看了。现在才明白,梁启超先生是文豪,是宗师,也是半个政论家,但绝非政治人材。”

陈舟一呆,盯住他说:“能看透想通就对了。文人与政治家,完全是两种人格、两种思维。梁先生是文人,而孙文先生和同盟会的同仁,才是政治家。”

范渊接住话说:“也只有政治家才能解决中国存亡盛衰的问题。中国的前途,只在于革命,而非保皇派所言的要求政府开明化。”

陈舟一悦,说:“你能这么快转变,我很高兴。说说你现在的想法。”

范渊略一思忖,说:“总体的感受,梁启超先生在政治上保守、幼稚、片面。《新民丛报》一味主张朝廷开明化,这就好比一个常年受气的丫鬟规劝她家的老爷不要再欺负她一样,那只是弱者出于改善处境的幼稚想法而已。老爷会听劝吗?欺负丫鬟本就是老爷的乐子,他怎么会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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