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空是一块澄澈的巨幅蓝宝石，几缕云絮懒懒地缀在上面，像被遗忘的薄纱。而那棵树——那棵被时光与风霜雕刻过的大树，正站在宝石之下，毫无保留地燃烧着它最后的生命。
阿哲仰着头，脖颈有些发酸。粗壮的树干从他脚下的大地破土而出，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向上攀升，树皮皲裂成深刻的沟壑，每一道都像沉默的史诗，记录着无人解读的年轮。可就是这看似沉静、甚至有些沧桑的躯干之上，竟迸发出了如此磅礴的色彩。
枝条恣意地舒展、分叉，像无数渴望拥抱苍穹的手臂，撑开一整个绚烂的穹顶。橙红是炉膛里最烈的火焰，金黄是落日熔成的蜜糖，间或还夹杂着几簇不肯褪去的绿意，仿佛春日的回响。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被染成了斑驳的暖色调，落在他仰起的脸上，有些晃眼，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直透心底。
他记得外婆说过，这棵树在她还是个孩子时，就已经很老了。“每一片变红的叶子，”外婆的声音温和而悠远，仿佛也带着秋日的干爽，“都是它跟夏天告别的话，一句一句，悄悄说给风听，再说给土地听。”
那时候他不懂。告别，怎么会是这般热闹的景象？没有衰败的灰，没有离别的黯，只有这铺天盖地的、近乎辉煌的暖色，仿佛在进行一场盛大的庆典。
此刻，当自己站在这里，独自一人仰望着这片用生命点燃的穹苍时，他似乎有点明白了。
这棵树并非在哀悼逝去的季节。它是在展示自己如何走过四季。冬的蓄力，春的萌发，夏的繁盛，最终凝聚成这秋的华章。那些看似即将凋零的叶子，每一片都在进行一生中最浓墨重彩的演出。它们用尽全力，把从阳光、雨露、土壤中汲取的一切，酿成这惊心动魄的色彩。这不是结束的挽歌，而是生命完成一个丰盈周期后，坦然而骄傲的谢幕。
一阵微风拂过，头顶传来沙沙的细响，像无数微小的风铃在窃窃私语。几片叶子挣脱了枝头，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落下来。它们在空中翻转、舞蹈，借着最后一点风，将生命的轨迹延长再延长，最终轻盈地吻向大地。
阿哲看着那片最红的叶子，缓缓落在他的脚边。它依然红得那么纯粹，那么炽热。
他忽然觉得，心中某个沉郁的角落，被这片红、被这漫天燃烧的色彩，轻轻熨帖了。原来告别可以如此壮丽，原来结束可以蕴藏着如此饱满的力量。他仿佛听见了这棵老树无声的言语，那是对过往的礼赞，对当下的拥抱，以及对未来必然轮回的、宁静的等待。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几乎要融化在蓝天里的树冠，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清冽与阳光的味道。他不再觉得脖颈酸痛，反而像是被那向上的生命力托举着。
转身离开时，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身后，那棵沉默的巨人，依旧在蓝宝石的天空下，燃烧着它寂静而辉煌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