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钟的光景,梅太太立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忽然觉得屋子里待不住了。
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闷——不是天气的缘故,窗户开着,纱帘一漾一漾的,春天的风是透的。可胸口总像是压着一层薄薄的什么,拂不去,也说不清。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眉眼间却浮着一层倦倦的神色。梅太太侧过身,又转回来,忽然伸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秋香色的旗袍。
暗花的香云纱,灯光底下看不出好来,非得在日光里——那花样才隐隐地从底色里浮出来,像隔着一层烟。她一粒一粒扣好斜襟上的盘扣,又从妆台的丝绒匣子里拈出那串珍珠项链。珠子是先生前些年从拍卖会上带回来的,南洋的珠子,圆是圆的,却带着些微的奶色光晕,不像新珠子那样愣愣地白。
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她在方向盘前坐了一会儿,似乎也没想好要去哪里。后来就顺着那条梧桐道一路往西,上了环城路,再拐几个弯,便看见了河。
河是郊外的河。城里的河总有些拘谨,两岸砌了石头的堤岸,柳树都种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这里的河不一样,岸是斜斜地铺下去的,草一直长到水边上。梅太太锁了车,沿着土坡慢慢地走下去。坡上的草刚返青不久,嫩得能掐出水来,踩上去软软的,鞋跟微微地陷进去一点儿。
她拣了一张靠水的长椅坐下来。
河水是不急的。这一段河面宽,水色有些浑,不是脏的那种浑,是春天涨水时带着泥沙的、有分量的浑。水面上漾着细细的纹,一道一道,推着往前去,还没等人看清,又换了新的纹路。梅太太看了许久,渐渐地,就觉得那些水纹像是在她心里漾着似的,一波一波的,把先前那些说不清的沉闷,轻轻地荡开了。
有风来了。不是那种莽莽撞撞的风,是贴着水面过来的,带着些水汽的凉,又混着青草被太阳晒过的暖。风灌进旗袍宽大的袖子里,贴着皮肤走,像一捧清凉的水从手臂上流过。梅太太微微闭了闭眼。这风,她想,是能吹到人心里去的。
头顶的杨树上,几只雀子正闹得厉害。也看不出它们在闹什么,只是扑棱棱地从这根枝子跳到那根枝子,叫一阵,停一阵,又像商量好了似的,齐齐地飞到另一棵树上去了。
梅太太站起身,把那只茶色的皮包搁在长椅上,沿着草坪中间的小路踱起步来。
路是土路,上面薄薄地铺了一层碎石子,走在上面沙沙地响。她低着头,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在数什么。其实心里是在想事情的——大女儿的学校,下学期的方向要不要换;先生说过想在院子里加一座茶室,是用原木的料还是做旧的砖;年前答应过婆婆的事,竟拖到现在还没办。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浮上来,起初还有些沉,可是在这风里、这绿里走着走着,那些事情忽然就变得轻了。不是不紧要了,是不那么压人了。仿佛从前是在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里盘算这些事,如今却搬到了开阔敞亮的地方,事情还是那些事情,却有了回旋的余地,有了呼吸的空当。
她走了一个来回,又走一个来回。淡绿的树影落在她肩上,落在那串温润的珍珠上,又滑下去。秋香色的旗袍在日光里显出极好的质地来,那暗花原是缠枝的莲纹,隐隐约约地浮动着,像是从料子里面开出来的。
走了约莫有十几圈,梅太太觉得腿有些酸了,便又坐回长椅上。这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亮闪闪的,晃得人微微眯起眼。风比先前凉了些,却更软了。
她忽然想起很年轻的时候,十七八岁,还在老家,也是春天,一个人跑到镇子外面的小河边坐着。那时心里装的是什么呢?大约是一些轻飘飘的愁绪,和同样轻飘飘的憧憬。如今想起来,那时的愁绪是真的愁绪,憧憬也是真的憧憬,只是隔了二十几年的光景回头看,都薄薄的,像一张宣纸,透光,却不压手。
五点钟了。
梅太太看看腕上的表,慢慢站起来,拿起皮包,拍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上坡的时候,她在半坡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段河水。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缓的,好像这一个下午在它那里算不得什么。可对梅太太来说,这一个下午,是算得什么的。
车子往回开的时候,路上车渐渐多了起来,都是归家的人。梅太太把车窗摇下一点缝,风钻进来,把她的鬓发吹得微微飘起来。她也不去拢,只觉着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静静的,那种静,不是空,是满——满得恰到好处,像春末的河水,不溢不亏。
快进城的那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珠子温温的,带着体温。梅太太轻轻舒出一口气来。
她想,以后要多出来坐坐的。
不为别的,就为这一下午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