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行道(七)

    “喂?艾宁吗?”

    下一秒,电话被挂断了。

    一旁的江级面带疑惑地接过手机,重新拨通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她对我道:“艾宁妈妈说,她现在不愿意和其他人说话。”

    我愣愣地点头,转身回到班级,却像迎头淋了一盆冷水。

    本来江级希望艾宁能尽快恢复正常状态,建议我和她在电话里多沟通一下。谁料到她的反应竟已经到了隔绝交流的地步,此前我周末发出的信息也一直处于未读。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和她说上话的机会。因此我更不能知道她真正的状况究竟是怎样。

    次日早晨,我和黎之露一同离开宿舍时,她也问了我同样问题。

    “艾宁多久没来上课了?”

    “起码有十几天了。而且,听江级的语气,也许最坏的结果,就是她在中考前不再回来了。”

    恰在此刻,我脑海里突然划过一道灵光,速度极快,在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几乎消失了。晚上看到施应岑,我才想起这道灵光的来源。

    “什么意思?干脆艾宁别来了得了。”

    这是某日早上吴利对着艾宁有一次空空如也的座位所说的话。

    艾宁和我在一同转班之后,联系比以往更紧密。她曾经在只有我们两人时告诉我,她不喜欢十三班。

    用词何其委婉,延续了她一贯温和的风格。

    如果换做我,我必定会直截了当道,何止不喜欢呢,简直是烦透了。

    十三班在很多角度都称得上极端,极端地失衡。从三年以前开始的心理状态失衡,过度的压力催化了属于这个年龄的少年们所有的消极因素;男女比例失衡,全年级绝无仅有的团体鸿沟横亘在两方之间,相当长一段时间老师们都集体旁观,最终逼迫仅剩的八个女生沉默寡言,大多怯于在人前发表言论(施应岑是特例);管理方式失衡,对成绩的过度重视迫使同学不得已勾连舞弊、互相抨击,一旦有人拿下一次可观的分数或任何成就,便会招来一群人的质疑。

    十三班从来都是失衡的代言人。我只后悔在更早的时候没有如此清醒地发现这一点。谁能保证,艾宁的事没有这些潜在因素的助推呢?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当她发出无声呼救时,不论是否主观,不可否认的是,我无所作为。现在她先我一步离开,若攻击冲我而来,我又可以寻求谁的帮助呢?

    我能想到的只有施应岑。




    像计划安排的一样,我和施应岑分配好了各自的工作,老师宣布可以分散活动后我们便一起向场馆方向冲去。

    等我拿好器材室借来的球拍,上到四楼,却发现施应岑徘徊在一个空的场地边上,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她说:“这里已经被人抢了。”

    我看着除她以外没有别人的右侧场地,感到疑惑。

    她举起一张纸,白纸黑字赫然写着“这个场归十三班”几个字。

    熟悉的笔迹,于桉。

    于桉和林葭几人此刻也慢慢从楼梯上来,我看着几道悠哉游哉的身影,耳边回荡几分钟前施应岑问我的话。

    “要是有人先到那边放点什么东西,说已经占了场地怎么办?”

    “放心,不会有人这样做。大家都是凭本事得成果,谁跑得赢谁就有优势。”我为她宽心。

    信誓旦旦的回答像是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如果是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取得优胜便也罢了,但这是施应岑的功劳,毫无疑问。恰巧我与于桉正处于微妙的冷战期,我身体快于思维,将施应岑拉到球场中央,当即开始讲述羽毛球的基本规则。

    有了于桉的前车之鉴,我早早决定从发球的正反手姿势开始讲起。

    于桉和林葭有点尴尬地站在旁边,显然我们都没有要和对方搭话商量商量的意思。

    最终她们选择了妥协。

    不得不说,施应岑虽然从未接触过羽毛球,但有超强的运动天赋在,至少手腕等肢体力量方面不成问题。

    “进步很快啊,”我中肯地评价道,“要在脑子里仔细校准,不要习惯性地用拍子去够飞过来的球,要思考怎么让球达到最佳落点,兼顾击球的准确性和精确反击的可行性。”

    起码短短四十分钟,她的发球水平已经超过了于桉。

    我略感欣慰。

    但就我个人的学习经历而言,初学一门技艺的时期不只要多练,更要多看、多想。于是我让她站到我旁边,我尽量用我所知道最标准的方式演示一下基本的接球套路。

    她飞一般地跑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暗道千万不能掉链子,抬手发球。

    “帅!”她突然大声一吼,正好把正在平复的我直接送走。

    我没来得及环顾四周是否有奇怪的目光,几乎是被超标的音量吓得赶紧扶了自己一把。

    “别……别。”我勉力道。

    她郑重地点头。

    我时常觉得我与施应岑相处的样子像是在演戏,演一处我们都很享受的戏。平日里所有积压的情绪、残存的热情,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展现给对方。

    在我们熟悉之后,我对她的印象彻底地被颠覆了。不是以前有点疯、过于热情、不善于控制情绪的残缺皮影,而是生动鲜活、能让我与之共鸣、告诉我许多我所好奇的事情的、完整的人。最初模糊不清的轮廓正在一点点用工笔细描,通过更加明晰可辨的方式呈现在我的眼前,让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急剧地缩小。

    不论是在十四班还是十三班,我能说得上非常深入了解的同学极少,加起来也只有艾宁和施应岑。与艾宁相熟是有长时间的沟通效益叠加,施应岑则是在这样特殊的、绝无仅有的环境中和我被猛然出现的引力拉近,到现在我们有来有往地互相依靠,慢慢把自己更多的心声吐露给对方,最终成为新的挚友。

    这段过程是如此奇妙,每当我重新回溯相知、相识的每一个关卡,都会为我们发生碰撞的瞬间而惊叹。




    于桉在十三班从来不缺人气。在女生被强行边缘化的抉择时机,于桉走了和其他人完全不同的另一条路——融入。

    融入是一种特别的交流渠道。不论原来如何,之后如何,过程怎样,这都是缓慢同步的必需品。于桉放弃了很多,同时获取了与十三班大多数男生同行的权利。

    她选择双向通行的分流道路,我选择窄小难行的单行道,独自跋涉在横木断枝之中。

    施应岑成功进入羽毛球的世界后,十三班其他同学似乎验证了对我负面的猜想,转而全盘相信自己所见的事实。在偏离航道的目光交接中,我最终确认了被集体剔除的结论。

    冷战永远是很漫长的。

    我远远地观察着,又不自查地缩回来,一直在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循环,看起来乐在其中。

    “你觉得于桉怎么样?”我问施应岑。

    “怎么说?从我的角度?”她停下从镜子里抬起头问我。

    我借着反光看到她,与她在镜中对视,点头。

    “很幼稚,”她简短地说,“但是这类幼稚很多时候能避免我们想得太多,却做得太少。”

她的目光突然有了很大的变化,变得深厚,与平时不同。

    “想象不一定是件坏事,但过度的想象反而会阻止你真正的行动。”她挑了挑眉,带着一如既往的帅气,瞳孔对焦,直直地凝视我。

    “那,我要主动和她道歉?可是这样已经太多次了啊……”我下意识否定着。

    “你知道吗?”她把洗完的衣服一件件晾好,“有时候我们都不需要主动,事情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就像一场僵持中,没有人做错了什么,但灾难也许就是会降临。”

    我将窗子缓缓关上,把降雨后湿气更重的狂风阻隔在建筑外。

    翌日,我收拾书柜时恰好经过于桉旁边,她正低头写字。

    我想起每次询问戴白色眼镜的人,他们都会回答可以自由选择戴或不戴,因为度数不高。于是我也萌生了想弄一副没有度数的眼镜来尝试一下的冲动,只是颜色还不确定。

    我稍稍停留在她身边,她便察觉到视线,直接抬起头来。

    我们无言对视。

    真的和艾宁不一样,她有一双很单纯的眼睛,眸中有天真,一点点顽皮,想一汪未经洗濯的清泉,从地下冒出,第一次接触到新鲜的空气。

    我叹了口气。

    她说:“哎,没事的。”

    我停顿,慢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她笑了。




    这天下午,我的笔盒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相机,大概只有一个魔方块那么小。我这才发现我距离体考结束已经整整两周没看到它了,当时拿去拍了很多400米标准跑道的全景。

    我拿着它端详了几下,接着试图开机检查功能是否可以正常使用,却惊愕地看到指示灯没有亮起。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它坏了。

    我很清楚它的耗电功率,也很清楚地记得在体考之前我把电量补充到了百分之百。

    于桉走过来说:“今天中午,一群男生捡到了这个相机,他们好像搞坏了。

    他们说这是拿来偷拍的。”

    我的心陡然一紧,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声就在下一秒——

    “我跟他们说,这是方舟的。”

    我的手顿在半空。

    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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