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母记 谷崎润一郎

恋母记

谷崎润一郎

2026.1.12.

往昔恋慕之鸟啊,

自三井上方飞过,

叶儿飘落无踪迹。

———《万叶集》———

……天空阴沉沉地布满乌云,月亮被深深的云层吞噬,但不知从何处仍透出些许光亮,外面一片洁白明亮。这光亮,若说亮,倒也相当亮堂,连路边的小石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然而,眼前却又总是雾蒙蒙的,若定睛凝视远方,便会感觉眼睛酸胀,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梦幻般的光亮。它让人联想到一个远离尘世、遥不可及的国度。此刻,这夜色,既像暗夜,又似月夜,全凭心境而定。在那白茫茫的世界里,一条格外醒目的白色街道笔直地延伸在我前行的路上。街道两旁,长长的松树排列成行,一眼望不到尽头,它们在不时从左边吹来的风中沙沙作响。这风带着奇妙的湿气,弥漫着浓郁的海潮气息。我心想,大海肯定就在附近。那时我不过七八岁,而且自幼便是个胆小的孩子,所以在这样的深夜独自走在这条寂静的乡间小路上,心里着实害怕。奶妈为什么不陪我一起来呢?或许是我太调皮,惹她生气,她才离家而去了吧。尽管心里害怕,我还是鼓起勇气,沿着街道一直往前走。此刻,我小小的胸膛里,满是比这黑夜更苦涩、更难以言表的悲伤。我那原本位于热闹的日本桥中心的家,如今却不得不搬到这偏僻的乡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这个孩子的心里充满了无尽的哀伤。我觉得自己是个可怜的孩子。不久前,我还穿着华丽的锦缎棉袄和鲜艳的丝绸外褂,出门时脚蹬带面的驹木屐、脚穿条纹布袜,如今却变得如此寒酸,模样邋遢,甚至羞于见人。我的手脚都裂开了口子,粗糙得像砂纸一样。仔细想想,奶妈离开也在情理之中,家里已经没钱雇她了。不仅如此,我每天还得帮父母干活,打水、生火、擦地、跑腿,什么都得做。

我再也不能在那如美丽锦画般的人形町的夜晚街头闲逛了,也不能去水天宫的庙会,或是茅场町的药师庙游玩了。米屋町的美代现在怎么样了呢?铠桥的船夫铁公又如何了呢?还有蒲鉾店的新公、木屐店的幸次郎,他们是否还像往常一样,每天在烟草店二楼玩着过家家的游戏呢?恐怕我长大后都很难再见到他们了,想到这里,我既懊恼又难过。然而,我心中的悲伤似乎并不仅仅源于此。就像这松林中的月色莫名地让人伤感一样,一种莫名的、无尽的悲伤涌上心头。我为何如此悲伤呢?可即便如此悲伤,我为何又不掉一滴眼泪呢?我并非那种爱哭的孩子,此刻也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一种清澈透明、如清水般纯净的悲伤,不知从何处悄然涌上心头,就像听到哀怨的三味线琴声时的感受一样。

在长长的松树林右侧,起初似乎是一片农田,但走着走着,我突然发现,不知何时,农田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如大海般的空旷之地。在这片空旷的地方,不时有白色的东西忽隐忽现。每当那带着海潮腥味的风从左边吹来,那些白色的东西就会增多,它们沙沙作响,发出一种类似老人无力咳嗽的沙哑声音。我一度以为那是海浪涌起的声音,但又觉得不太像,大海不可能发出那样干涩的声音。有时,那些白色的东西看起来就像魔鬼咧着白牙狡黠地笑着,我尽量避免看它们。但越是觉得毛骨悚然,就越忍不住偷偷瞥上几眼。看了又看,却始终看不清它们究竟是什么。松涛声中,那沙沙声愈发频繁,让我心生恐惧。不久,从左边松树林的远处,传来了真正的海浪声,“咚、咚、咚咚”,那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在石臼里研磨东西,我确定那就是海浪的声音。

海浪声、松涛声、那不知何物发出的沙沙声,我不时停下脚步,聆听着这些沁入心底的声音,然后又继续蹒跚前行。偶尔,会闻到一股类似田地里肥料的气味。回头望去,身后的路也和前方一样,松树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无论朝哪个方向望去,都看不到一点人家的灯光。而且,我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偶尔遇到的,只有每隔二十来米立在左侧松树林旁的电线杆,它们也和海浪声一样,嗡嗡作响。我沮丧地超过一根电线杆,然后把下一根电线杆当作目标,一根、两根、三根……数着往前走。

当我数到大概第七十根电线杆的时候,远方的街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点灯光。自然而然,我的目标从电线杆转移到了那灯光上。灯光在松树林间时隐时现。我觉得灯光和我之间大概隔着十根电线杆的距离,可走了很久,却发现它依然遥不可及。我超过了二十根电线杆,那灯光依然在远处闪烁。它的亮度就像灯笼的火光,仿佛静止在那里,但也有可能和我一样,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直线移动。

也不知过了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我终于走到离那灯光大约半町远的地方。那原本看起来昏暗如灯笼的光,渐渐变得明亮而耀眼,将附近街道的黑暗照得如同白昼。看惯了白色地面和黑色松树的我,这时才想起松叶原来是绿色的。那灯光原来是装在一根电线杆上的弧光灯。当我走到灯下时,我停了一会儿,打量着自己清晰地映在地面上的影子。真的,我连松叶的颜色都忘记了,如果不是在这里遇到这弧光灯,我可能连自己的模样都会忘记。站在灯光下,我发现,除了周围五六米的范围,我刚刚走过的松树林和即将前行的街道,都被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我不禁想,我竟然能在那么黑暗的地方走过来,说不定在黑暗中行走时,我只剩下了灵魂。而此刻,当我走进这光亮中,肉体或许才回到了灵魂所在之处。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那不知何物发出的沙沙声仍从右边的黑暗中传来。那些白色的东西在弧光灯的照耀下,比之前更加明显地在黑暗中晃动。它们的晃动带着微弱的光,反而让人觉得更加毛骨悚然。我鼓足勇气,从松树林间探出头,直直地盯着那些晃动的东西。我看了一分钟……两分钟……看了很久,却依然没看清它们究竟是什么。白色的东西从我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中,像无数的磷火一闪而过,随即消失不见。我感到十分诧异,全身像被冷水浇透一样,但还是继续凝视了一会儿。渐渐地,就像快要忘记的事情突然在记忆中苏醒,又像黎明前的曙光悄然降临,我突然明白了那神秘东西的真面目。原来那片漆黑的平地是一片古老的沼泽,里面种着许多莲花。莲花已经半枯萎,叶子像纸屑一样干枯,每当风吹过,它们就沙沙作响,露出叶子背面的白色。

这片古老的沼泽一定非常大,它已经困扰我很久了。我不知道它还会延伸到哪里。想着想着,我望向沼泽对面我要去的方向。沼泽和莲花一望无际,一直延伸到阴沉的天空下,就像在暴风雨的夜晚眺望大海一样。然而,在这茫茫之中,有一点像海上渔火般的小红点在闪烁。

“啊,那里有灯光,有人住在那里。既然看到了人家,我很快就能到镇上了。”

我莫名地高兴起来,从弧光灯的光亮中走向黑暗,更加勇敢地加快了脚步。

走了五六町后,灯光越来越近。那里有一座茅草屋顶的农舍,灯光似乎从窗户的纸拉门里透出来。会是谁住在那里呢?说不定,我父母就在那座偏僻的农舍里,那里就是我的家。当我打开那扇亮着灯的、令人怀念的纸拉门时,年迈的父母或许正围坐在炉边,烧着柴火。

“啊,润一,你办事回来了。来,到火边坐。走夜路一定很寂寞吧,你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们会这样安慰我吧。

街道在农舍附近似乎向左微微拐了个弯,农舍的灯光正好出现在松树林的尽头。农舍的正面,四扇纸拉门紧闭着,旁边的便门挂着一条绳帘。从绳帘里透出的厨房火光,隐隐约约地照亮了街道的地面,甚至微弱地照到了对面大松树的根部。……我已经走到离农舍只有一町远的地方了。我听到了从绳帘阴影下的水槽里传来的流水声。从屋檐下的小窗户里,缓缓升起一缕细细的炊烟,在茅草屋顶的屋檐下像燕子窝一样袅袅不散。这么晚了,他们在做什么呢?是在准备晚餐吗?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一股熟悉的味噌汤的香味扑鼻而来,接着又闻到了烤鱼时油脂烧焦的诱人香味。

“啊,妈妈在烤我最爱吃的秋刀鱼呢,一定是这样。”

我突然感到肚子饿了。我想快点走到那里,和妈妈一起吃秋刀鱼和味噌汤。

我终于走到了农舍前。透过绳帘往里看,果然如我所料,妈妈背对着我,头上顶着毛巾,蹲在炉灶旁。她手持吹火筒,眯着眼睛,不时往炉灶下吹气。炉灶里放着两三根柴火,每当火焰像蛇舌一样蹿起时,妈妈的侧脸就会被映得微微发红。在东京过着富足生活的时候,妈妈从未下过厨房做饭,现在却要做这些辛苦的事,一定很不容易。……妈妈穿着一件满是补丁、沾满污渍的棉布衣服,背上的驼峰因为用力吹火而更加明显。我不禁想,妈妈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位乡下老妇人呢?

“妈妈,妈妈,是我,润一回来了。”

我在门口大声喊道。妈妈慢慢放下吹火筒,双手叉腰,弯着腰缓缓站起身来。

“你是谁呀?你是我的孩子吗?”

她转过身来,声音比那沼泽里莲花的沙沙声还要沙哑微弱。

“是的,妈妈,我是你的孩子润一,我回来了。”

但妈妈只是直直地盯着我,一言不发。她那夹杂着白发的头发上落着炉灶里的灰烬,脸颊和额头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看起来已经十分苍老。

“我等我的孩子回来已经等了很久了,十年,或许二十年了。但你似乎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应该长得更高大,现在应该正走在这条街道上,走到我家门前。我没有一个叫润一的孩子。”

“啊,原来是这样。您不是我的妈妈啊。”

仔细想想,这位老妇人确实不是我的妈妈。无论家里变得多么落魄,我的妈妈都不可能这么老。——那么,我的妈妈究竟住在哪里呢?

“老奶奶,我很想见我的妈妈,所以一直在这条街上走。您知道我妈妈家在哪里吗?如果您知道,请告诉我,我会很感激您的。”

“你妈妈的家?”

老妇人瞪大了那双布满眼屎、黯淡无光的眼睛。

“我怎么会知道你妈妈的家在哪里呢?”

“老奶奶,我走了一夜的路,肚子很饿,您能给我点吃的吗?”

老妇人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着我。

“你这孩子年纪轻轻,却厚颜无耻。你说你有妈妈,看看你这副邋遢的样子,你不是个乞丐吗?”

“不,老奶奶,不是这样的。我有爸爸,也有妈妈。只是家里穷,所以才这么邋遢,但我不是乞丐。”

“不是乞丐就回家去吃饭吧。我这里可没什么吃的给你。”

“可是老奶奶,您这里明明有吃的呀。您刚才还在做饭,锅里煮着菜,架子上还烤着鱼呢。”

“哼,你真是个讨人厌的孩子。竟然连家里厨房的锅都盯着,真是个讨厌的孩子。这些丸子、鱼和配菜啊,很可惜,可不能给你。我想着等可爱的孩子回来,肯定会吃丸子,所以才做的。为了可爱的孩子做的东西,怎么能给你这种人呢。好了好了,别在这儿待着了,快到外面去。我还有事呢。锅里的饭都快溢出来了,都怪你,都快烧焦了。”

老妇人鼓着脸说着这些话,冷淡地回到了灶边。

“老奶奶,老奶奶,别这么狠心说话。我饿得都快倒下了。”

这么说着看过去,可老妇人已经背过身,一声不吭地干着活……

“没办法。就算饿也忍着吧。然后赶紧回家找妈妈。”

我独自想着,走出了绳帘。

在那里向左拐的街道五六町远的地方,好像有一座小山丘。道路一直白白地笔直延伸到山丘的山脚下,可到了山丘跟前,再往前是什么样,从这儿可看不太清楚。山丘上好像长满了和街道两旁一样的又黑又大的松树,一直长到山顶。因为天黑,看不太真切,但能听到飒飒的松涛声,感觉整座山丘都在摇晃。越走近,道路沿着山丘的山脚在松树间迂回向右。我周围的树下一片昏暗,四周比之前更暗了。我抬起头仰望天空。可被郁郁葱葱的松树枝挡住,一点儿天空都看不到。头顶上传来那熟悉的松涛声。我都忘了自己还饿着,只觉得害怕极了。电线杆的嗡嗡声和莲沼的沙沙声都听不见了,只有大海的轰鸣声还在震得大地嗡嗡作响。不知怎么的,脚下变得异常松软,每走一步都感觉陷下去似的。肯定是路变成沙地了。这么想的话也没什么奇怪的,但还是感觉很不舒服。感觉怎么走都像在原地踏步。我从来没觉得沙地这么难走。更糟糕的是,和之前不同,没一会儿路就左拐右拐好几次。一不小心就好像要走进松树林里了。我渐渐兴奋起来。额头沁出冷汗,自己能清楚地听到心脏的跳动和急促的呼吸声。

我低着头,盯着脚下走着,突然感觉好像从像洞穴一样狭窄的地方走到了开阔的地方,便不经意地抬起了头。虽然松林还没到头,但在很远处,就像透过望远镜看一样,有个小小的圆形亮光。那不是灯火那样的光亮,而是像银子发光一样锐利冰冷的光。

“啊,是月亮,是月亮,海上升起月亮了。”

我立刻这么想。正前方的松林变得稀疏,像窗户一样露出缝隙,那清冷的银光闪闪发亮,像白绢一样。我走的路还很暗,但海上的天空云破月出。看着看着,海面的光亮越来越强,甚至反射到了松林深处,亮得刺眼。感觉那光亮不停地闪烁着,水面鼓起来,像波涛汹涌一样。

从海边放晴的天空渐渐向山后的树林压过来,我走的路也越来越亮。最后,我自己身上也被青白的月光清晰地映出松叶的影子。山丘的尖角渐渐向左边退去,不知不觉间,我几乎是突然就从树林里走到了茫茫大海的岸边。

啊,这是多么美的景色啊!——我恍惚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我走来的街道沿着泛起白沫的海岸,一直延伸到曲折的海湾。这里是三保的松原,还是田子的海湾,是住江的岸边,还是明石的海滩呢——反正,那些在名胜明信片上见过的有趣的海岸松树,在街道各处斜斜地投下清晰的影子。街道和海浪之间,是像雪一样洁白的沙地,大概高低起伏不平,但因为月光照得太亮,一点儿高低都看不出来,只觉得平坦而舒缓。再远处,除了高悬在天空的一轮明月和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大海,什么都遮挡不了视线。刚才从松林里看到的,那正是月亮正下方最亮的地方。那片海面不仅发光,还像拧铁丝一样动着。也可以说因为动,光才更亮。也许那里是海的中心,海水从那里漩涡般涌起,所以海面才鼓起来。总之,以那片为中心,海面看起来中间高是事实。从鼓起来的地方向四周扩散,反射的光像鱼鳞一样细碎,在涟漪间闪烁着,缓缓地涌到沙滩上。有时候,甚至涌到沙滩上破碎后蔓延到沙地上的水里。

这时风完全停了,刚才沙沙作响的松树枝也没了声响。就连涌到海浪岸边的也好像生怕打破这月夜的寂静,只发出微弱、迟疑、像低语一样的声音。那声音,与其说是“声音”,更像是更深沉的“沉默”,是让今晚的寂静更添神秘的富有情感的音乐……

谁看到这样的月亮,都会想到“永恒”。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没有“永恒”这样明确的概念,但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种类似的感觉。——我记得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景色。而且不是一次,是很多很多次。也许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事。也许前世的记忆在现在的我身上苏醒了。或者,不是在现实世界,而是在梦里见过。我感觉在梦里很多次见过和这一模一样的景色。对,肯定在梦里见过。两三年前,还有不久前都见过。我一直觉得在现实世界里,一定在某个地方有和那个梦一样的景色。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天会遇到那样的景色。梦一直在向我暗示。现在那个暗示变成现实,出现在我眼前了。

连海浪都小心翼翼地涌过来,我也想尽量悄悄地、慢慢地、像偷着走一样走。可不知怎么的,我异常兴奋,沿着海岸线的街道,像在逃命一样快步走着。周围的一切都太安静了,也许是觉得害怕吧。要是不小心,自己也会像那些海岸松树和沙滩一样,一动不动地冻住,再也动不了。然后变成海岸的石头,年复一年地承受着那冰冷的月光。其实,遇到今晚这样的景色,谁都会有点想死的念头。要是死在这儿,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也许就是这种想法让我兴奋起来。

“皎洁的月光洒遍天地。被月光照着的人,都已经死了。只有我还活着。只有我还在动。”

这种想法在后面催着我。催得越厉害,我就走得越快。可这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急匆匆地走着,这又成了恐惧的源头。我气喘吁吁,难受极了,突然停下来,不管愿意不愿意,周围的景色都映入眼帘。一切还是那么寂静,天空、海水、远处的山峦,都沉浸在缥缈的月光里,那清冷的寂静,就像电影胶片放到一半突然停了一样。街道的地面像下了霜一样雪白,上面清晰的海岸松树的影子像从路边爬出来的蛇一样横在那里。松树和影子在根部连在一起,但松树好像消失了,影子却怎么也不会消失,影子反而更清晰。感觉影子是主,松树是从。我自己的影子也是这样。我静静地站着,久久地盯着自己的影子看,感觉影子也躺在地上直直地看着我。除了我,能动的就只有这个影子了。

“我不是你的仆人。我是你的朋友。因为太喜欢月亮了,就不知不觉到这儿来玩了。你一个人也挺寂寞的,咱们做个伴吧。”

感觉影子好像在跟我这样说话。

我像之前数电线杆一样,一边数着松树的影子一边走着。街道和海浪的距离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有时候海浪把沙滩都淹没了,眼看就要把松树的根部浸湿了。海浪从远处涌过来的时候,像展开的白色薄绸,靠近的时候,有一两寸厚,像融化在水里的肥皂泡一样鼓起来。就连这一两寸高的浪,月亮也正正经经地把浪的影子映在沙地上。实际上,在这样的月夜,一根针都会有影子吧。

不知是从遥远的海面,还是从前面很多很多棵海岸松树的后面,突然有个奇怪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也许是我听错了,但怎么听都像三味线的声音。那声音时断时续,音色怎么都觉得是三味线。在日本桥的时候,我在奶妈怀里,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经常听到那三味线的声音。

“想吃天妇罗,想吃天妇罗。”

奶妈总是跟着那三味线的节奏念叨。

“你看,听着那三味线的声音,就好像有人在说‘想吃天妇罗,想吃天妇罗’,对吧,能听到吧。”

奶妈总是这样说着,看着在她胸前抓着乳头的我的脸。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真的好像有人在悲伤地唱着“想吃天妇罗,想吃妇天罗”。我和奶妈长时间对视着,静静地听着那三味线的声音。在人迹罕至、寒冷的冬夜,新内说书人穿着木屐,喀嗒喀嗒地从人形町方向走过我家门前,往米屋町方向走去。三味线的声音渐渐远去,快要消失了。原本清楚听到的“想吃天妇罗,想吃天妇罗”,声音越来越小,随着风一会儿能听到一点儿,一会儿又完全听不到了……

“天妇罗……想吃天妇罗……想吃。天妇罗……天妇罗……天……想吃……天妇罗想吃……”

最后就变成这样断断续续、含含糊糊的声音。即便如此,我还是像盯着隧道深处渐渐变小的一点火光一样,全神贯注地听着。就算三味线的声音停了,有一会儿“想吃天妇罗,想吃天妇罗”的低语声还在我耳边萦绕。

“咦,还能听到三味线的声音吗……还是我听错了呢。”

我一个人一边想着这些事,不知不觉就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那熟悉的新内调三味线,今晚依旧如往常一样,带着“想吃天妇罗,想吃天妇罗”这般哀伤的音色,隐隐约约地从这条街道上传来。只是少了往常那“咔嗒咔嗒”的木屐声,但那音色是千真万确、毋庸置疑的。起初,只能清晰地听到“天妇罗……天妇罗……”,“天妇罗”这部分特别清晰,不过随着声音渐渐靠近,不久后“想吃”这部分也能听得真切了。然而,除了我和松树的影子,在地面上,四处都看不到像是拉新内调三味线的人影。我把月光所及之处,从这头到那头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除了我,这条街道上连一只小狗都没有。说不定是月光太亮了,反倒让人看不清东西了。——我偶尔会这么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在前方一两町远的地方,隐约辨认出了那个弹奏三味线的人影。在走到那里的漫长时间里,我沉浸在月光和海浪声中,那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漫长感觉。人们常常会在梦中体验到仿佛两三年那么漫长的心境,我当时的感觉就和那很相似。天空中有月亮,路旁有海边的松树,海边海浪拍打着沙滩,我或许已经在这条街道上走了两三年,说不定甚至有十年之久。走着走着,我甚至怀疑自己已经不是这个世上的人了,我仿佛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人死后的漫长旅程。那种感觉,真的无比漫长。

“想吃天妇罗,想吃天妇罗”

如今,那三味线的声音清晰地在近处响起。伴随着沙沙的海浪声,那清脆的拨弦声,如同清泉的水滴,又似银铃般悦耳,神圣地沁入我的心间。弹奏三味线的人,毫无疑问是个年轻的女子。她戴着一顶好似旧时赶鸟人戴的斗笠,微微低着头走着。或许是月光的缘故,她的后颈白皙得惊人。若非年轻女子,绝不可能有如此白皙的肌肤。时不时从她右袖中露出的握着弦轴的手腕,同样白皙如玉。尽管我和她还隔着一町多的距离,看不清她身上和服的条纹图案,但她后颈和手腕的白皙,就像海浪上闪烁的波光一样醒目。

“啊,我明白了。说不定她不是人,一定是狐狸变的。”

我突然被一种莫名的恐惧驱使着,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脚步声,跟在那影子后面。那影子依旧弹着三味线,头也不回地缓缓走着。可如果她是狐狸,没理由不知道我跟在后面啊。她明明知道却故意装作没察觉。这么一想,她那雪白的肌肤,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的皮肤,倒像是狐狸的毛。不是毛发的东西,不可能白得那么耀眼,像猫柳一样泛着光泽。

尽管我走得很慢,但那女子的背影却渐渐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五间了。很快,我投在地上的影子就要追上她的脚跟了。我每走一尺,影子就猛地伸长两尺。影子的头部和女子的脚跟眼看着就要碰到一起了。女子的脚跟——这么冷的天,她却光着脚,穿着麻里草鞋。——和她的后颈、手腕一样,也是雪白的。之前从远处看不到,大概是被长长的和服裙摆遮住了。

那裙摆长得吓人。也不知是绸缎还是绉纱,就像戏里的花旦、小生穿的那种,直直的裙摆裹住脚背,时不时地拖在沙地上。不过,也许是沙地干净,她的脚和裙摆上竟然一点污渍都没有。每走一步,草鞋“啪嗒啪嗒”地抬起,就能看到她那白得让人忍不住想舔一口的脚底。虽然还不知道她是狐狸还是人,但那肌肤无疑是人的皮肤。月光从斗笠上滑落,冷冷地照着她的后颈,一直到她微微前倾的脊背,连她那纤细的脊梁骨的起伏都看得清清楚楚。脊背两侧,纤细的肩膀线条随着拖地的衣裳显得格外柔美。她的肩宽窄得甚至比斗笠向两边张开的帽檐还要窄。她时不时地低下头,从湿漉漉般美丽的发髻和固定斗笠的带子间,能看到她耳垂内侧的肌肤。不过,也只能看到耳垂,再往前,因为斗笠带子的遮挡,完全看不到她长什么样。我越盯着她那柔弱得仿佛经不起风吹的背影看,就越觉得她不像是人,怀疑她是不是狐狸变的。她展现出的是如此温柔、柔弱的美女背影,可要是我靠近她,说不定她会“哇”地一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像般若鬼一样可怕的脸呢。……

我的脚步声,她肯定已经听到了。我跟在她后面,她要是知道了,哪怕回头看一眼也好啊,可她却装作没察觉,这就更可疑了。要是不小心点,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麻烦。……我投在地上的影子已经追上了她的脚跟,沿着她的裙摆向上爬了一尺两尺。现在,映在她腰间的我的影子的头部,正慢慢向她的腰带处移动,眼看就要爬到她的背上了。在我影子的对面,倒着女子的影子。我横下心,稍微往旁边的岔路走了一点。这时,我的影子立刻离开了女子的腰间,和她的影子并肩,清晰地印在前面的地面上。怎么说她都不可能看不到。可她还是没有回头。只是一心一意、极为优雅沉稳地弹奏着新内调的曲调,长长的裙摆“沙沙”地拖在沙地上,她低着头直直地往前走。她的眼睛似乎一直盯着三味线的琴弦。也许她正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自己弹奏的音乐里。

我向前迈出一步,这一回认真地从正面端详起之前只能看到侧脸的女人的脸。虽然脸藏在暗色斗笠的阴影里,但正因如此,更能让人强烈地感受到她皮肤白皙的。阴影遮住了她的下唇附近,只有斗笠系带勒进的下巴尖,微微地沐浴在月光下。那下巴小巧可爱,宛如花瓣一般。而且,她的嘴唇涂着浓浓的口红。直到那时我才注意到,这女人确实化着浓妆。怪不得觉得她的肤色太白了,她的脸上和衣领上都明显地、甚至有些刺眼地涂着厚厚的白粉。——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的美貌因此打了折扣。或许只有在强烈的电灯灯光或太阳光线下,厚厚的白粉才会显得俗气,但在今晚这样青白色的月光下,这位始终艳丽的美女化着浓妆的脸,反而让人不禁感到一种神秘、恶魔般的惊悚。说实话,那白粉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美,或者说是艳丽,不如说是冷冽,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不知为何,女人突然停住脚步,抬起一直低垂着的脸,仰望天空中的月亮。在暗色斗笠的阴影中隐约泛白的脸颊,那一刻突然让人怀疑是否会像远处大海的潮水般泛起银光。接着,有东西在那皎洁的脸颊上闪烁着,像从荷叶上滚落的露珠一样滑落。以为它闪烁一下就消失不见了,可转眼间又闪烁着消失了。

“小母姑娘,小母姑娘,您在哭呢,对吧。您脸颊上闪着光的,不就是眼泪吗?”

我这么一说,女人仍望着天空回答道。

“那肯定是眼泪,但并不是我在哭。”

“那是谁在哭呢?这眼泪是谁的眼泪呢?”

“这是月亮的眼泪哦。月亮婆婆在哭泣,她的眼泪落到了我的脸颊上。你看,你看,月亮婆婆正在哭泣呢。”

听她这么说,我也同样仰望着天空中的月亮。然而,我实在搞不清月亮婆婆到底有没有在哭泣。我想着,大概是因为我还是个孩子,所以才不明白吧。即便如此,月亮的眼泪为什么只落在女人的脸颊上,而不落在我的脸颊上呢?

“啊,果然小母姑娘在哭呢。小母姑娘……”

我突然忍不住说出了口。因为女人一直抬着头,为了不让我看到她哭泣的脸,不停地抽噎着。

“不,不,我怎么会哭呢。无论多悲伤,我都不会哭的。”

虽说着这样的话,可女人明显在抽泣着。她仰着头,从眼睑下涌出的泪水,顺着鼻子两侧,向下巴淌去,一道一道的。每忍住哭声抽噎一下,咽喉的骨头就会在皮肤下痛苦地凸显出来,凹陷的样子让人担心她会不会喘不上气来。起初像露珠般一滴一滴滚落的泪水,转眼间就把脸颊全打湿了,似乎还毫不留情地流进了鼻孔和嘴里。女人像是把鼻涕和从嘴唇渗进来的眼泪一起狠狠地咽了下去,但同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您看呀。小母姑娘这不就是在哭吗?哎,小母姑娘,什么事让您这么伤心,哭得这么厉害呢?”

我说着,弯下腰轻轻拍了拍正在咳嗽的女人的肩膀。

“你说什么事伤心?在这样的月夜,在外面这样走着,谁能不伤心呢。你心里肯定也很伤心。”

“确实如此。今夜我也难过极了,真不知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才让你看看那月亮呀。伤心都是月亮的错。——你要是这么伤心,就和我一起哭吧。哎,你还年轻,痛痛快快地哭吧。”

女人的话语如同美妙的音乐,丝毫不逊色于新内流派的曲调。奇怪的是,在我们这样交谈的过程中,女人还不停地拨弄着三味线。

“那小母姑娘就别藏着哭脸了,看着我吧。我想看看您的脸。”

“啊,对呀,藏起哭脸确实是我不好。真是个好孩子,忍着点哦。”

一直仰望天空的女人,这时突然转过头来,斜戴着斗笠,看着我。

“来吧,你要是想看我的脸,就好好看吧。我就是这么哭着的。我的脸颊都被泪水湿透了。来吧,你也和我一起哭吧。在今夜月光照耀的时候,咱们就一边哭着,一边沿着这条街道一直走下去吧。”

女人把脸颊贴过来,泪水更汹涌地流了下来。她肯定很伤心,但她这样哭泣的样子,却让人感觉她心情似乎很不错。她这种心情我也真切地感受到了。

“好呀,哭吧,哭吧。只要和小母姑娘一起,我愿意大哭一场。其实我早就憋着想哭了。”

我说出的这番话,听起来也带着一种美妙的旋律,宛如歌声一般。说着这话,我自己也感觉到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眼眶周围顿时一阵发烫。

“哎呀,你哭得真好啊。你一哭,我就更伤心了。伤心得不得了。不过我就喜欢这种伤心的感觉,所以你就痛痛快快地哭个够吧。”

说着,女人又把脸颊贴了过来。无论流多少眼泪,女人脸上的白粉都不见脱落。湿润的脸颊反而像月亮表面一样闪闪发亮。

“小母姑娘,小母姑娘,我照着您说的,和您一起哭呢。所以,能不能让我以后都叫您姐姐呀?哎,小母姑娘,以后我叫您姐姐,行不?”

“为什么呀?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

这时,女人用像芒草穗一样细长的眼睛,深情地凝视着我的脸,说道。

“因为我总感觉您就像我的姐姐一样。您肯定就是我的姐姐。哎,对吧?就算不是,以后您当我的姐姐也行吧?”

“你怎么会没有姐姐呢?你不是有弟弟和妹妹吗?——你要是叫我小母姑娘、姐姐的,我就更伤心了。”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你说什么?你把我忘了吗?我可是你的母亲啊!”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尽可能地把脸凑近我的脸。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仔细想想,这人肯定是母亲。母亲不可能如此年轻貌美,但即便如此,这人肯定就是母亲。不知为何,我对此深信不疑。我还是个小孩子。所以我心想,母亲如此年轻美丽或许也在情理之中。

“啊,您是妈妈呀,妈妈。我一直在找您呢。”

“哦,润一,你终于认出妈妈了啊。你终于认出妈妈了啊。——”

母亲激动得声音颤抖,如此说道。然后,她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呆立在那里。我也拼命地回抱住她,不愿松开。母亲的怀里弥漫着温暖而香甜的乳香。……

然而,月光和海浪声依然沁入我的身心。还能听到新内调的旋律。我们两人的脸颊上,泪水仍止不住地流淌。

我猛然惊醒。看来在梦里我真的哭了,我的枕头上都被泪水浸湿了。我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而母亲自前年夏天起就已离世。——当这个念头浮现时,又有新的泪水啪嗒一声落在了枕头上。

“想吃天妇罗,想吃天妇罗。……”

那三味线的声音,仍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访客,在我耳底远远地回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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