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确诊不到三个月,这是老刘因病第6次躺在床上,这一次,他终于下定决心把闺女嫁给隔壁镇那个光棍徐虎。其实徐虎一点都不“虎”,倒活像个怂包,一身旧衣裳架在身上,畏畏缩缩,关键是又穷又老。老刘并不看好这个徐虎,可是他的闺女是个智障,家庭不好,老伴前几个月又走了,家里只剩下他和这个傻妞,如今他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他怕哪天他就走了,这傻妞得会被活活饿死。老刘时常对着傻妞念叨:“我把你嫁人了,好歹你有口饭吃。”
那天天地灰蒙,天空下着毛毛细雨,老刘把他的傻妞“嫁”了。徐虎穿着一身旧衣裳,提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上门,他把猪肉交到老刘手中,就拉着傻妞离开了。没有彩礼,没有婚礼,没有扯证,没有像样的衣服,也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就连出嫁的日子都是随意选的。
傻妞笑嘻嘻的就跟着徐虎走了,就因为徐虎说带她去买糖吃。
年过六旬的老刘,站在大门口看着两人远去的背景,渐渐泪眼模糊。
徐虎从小父母早亡,靠着吃百家饭长大,不认字,没念过书,就靠着拾荒为生。像他这样的条件,娶老婆基本没指望。徐虎也想不到,他都三十七岁了竟然能白捡一个老婆,这下传宗接代有指望了,他内心是欢喜的。
两个人的日子,并没有比一个人好过。靠拾荒生存一个人就已经勉为其难,如今再多一个人,光是三餐温饱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傻妞嫁人后的第一个月,老刘拎着几只水果上门看望,傻妞看起来消瘦了一些,看到老刘,咧开嘴就笑,露出两排白牙,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看到傻妞瘦了,老刘压根没往吃不饱那方面想,他觉得肯定是傻妞换了个环境不习惯造成的。那徐虎也定然不会告诉他,他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多养一个人。
(二)
第二个月,傻妞怀孕了。家里的伙食却一点都没因为她怀孕了而得到改善。没有一点荤腥,每天都是咸菜白粥或包子馒头,虽是这样,还是饱一餐,饿一餐。
这个徐虎是个自私的主,每次有吃的,都是自顾自吃,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只给傻妞一点点。
有时傻妞饿得发慌,会伸手去抢徐虎的食物。徐虎也不会惯着傻妞,伸手就是回应她一个巴掌。他心想他找的是能为他生孩子的人,而不是跟他抢他吃的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傻妞的肚子越来越大,周边好心的邻居,看到傻妞怀着孕,还瘦骨嶙峋的,会带一些饭菜给傻妞。
徐虎恭恭敬敬接过邻居给的东西,连声道谢,把食物拿回家里,打开包装便大快朵颐。他完全把邻居的话当耳边风,邻居说,这是给傻妞的。
徐虎都吃的事也不知道被哪个眼尖的邻居传了出去,人尽皆知,后来,再也没有邻居给傻妞送吃的了。
(三)
十月怀胎,傻妞要生了!肚子传来阵痛,把傻妞折磨得就地打滚,哎呀哎呀直叫!
徐虎抓耳搔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看似他是在担心傻妞,其实,他更担心的是傻妞肚子里的孩子。
在旁人的点醒下,徐虎才拨打了120。
傻妞直接被推进了手术室,徐虎在手术室门口搓着手来回踱步。
好不容易等到门口的手术灯熄灭,手术室大门缓缓打开,一个护士从里面走出来。
徐虎连忙迎上去,怯生生地问:“孩子怎样了?”
“你是李翠兰家属吗?”
“是的。”
“很遗憾,孩子没能保住,是死胎。”
冰冷的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徐虎头顶。
他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险些站立不住。他日思夜盼、满心期许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满腔欢喜,一朝成空。所有的期待、憧憬与未来的念想,尽数碎裂殆尽。
良久,徐虎被医生叫进了办公室。
诊室的气氛沉闷压抑,医生语气沉重,缓缓道出了悲剧的根源:“这次的意外属于母体状况引发的不幸,产妇身体储备严重匮乏,后期胎儿供氧供能彻底中断。直白来说,就是产妇身形过度消瘦,长期重度营养不良,根本撑不住胎儿的发育,才酿成了这场悲剧。”
(四)
医生郑重其辞,不管以后你们要不要孩子,都要为李翠兰女士加强营养!
徐虎失魂落魄地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他没有去病房,而是坐在医院长廊的椅子上枯坐失神。
前些日子,老刘刚来看过傻妞,看着傻妞高高隆起的肚皮和消瘦的身形,他很心疼。他打心里对徐虎有气,怪他没把傻妞照顾好,可是明面上他还是对徐虎客客气气。
老刘的苦楚只有他自己懂,自己身体不争气,可偏偏又把傻妞托付错了人。
更要命的是他已经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不知道他还能熬多久……纵然万般无奈,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距离上一次生产5个月,傻妞又怀孕了。这一次徐虎依然喜出过望。
傻妞知道她的第一个孩子没活成,这一次当她得知自己再次怀孕,也高兴得手舞足蹈。
“这一次,一定能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徐虎如此想道。
想归想,可是该做的事,徐虎是一点都没做。医生当初叮嘱他要为傻妞加强营养的事,他早忘得一干二净。
坐月子的时候,刚好是炎炎六月,为了省事,徐虎他自己洗冷水澡就算了,竟然也让傻妞洗冷水澡。
都说坐月子得大补,出院的第一天,徐虎煲了一锅骨头汤,盛了一碗给傻妞,剩下的他自己喝了个精光。
在后来的日子里,徐虎也没有好好对傻妞。要啥没啥,饱一餐,饿一餐。
时间如白驹过隙,很快,迎来了傻妞的二次生产。
医院还是那家医院,医生还是那个医生。命运的齿轮周而复始。
经过漫长的等待,徐虎收获的依然是“死胎”冰冷的两个字。
发现问题,却不去改变,纠正,这样的结局在外人看来不足为奇。可是徐虎却是不开智,还没看清这其中的因果关系。
(五)
他但凡对傻妞好一点点,或许就能改变结局,然而,徐虎的自私已经渗进了血肉。
第三胎,依然是死胎。那冰冷的话,徐虎听得麻木。
傻妞完全沦为生育的机器。得不到善待,营养不良,怀孕,生产出死胎,再怀孕,再重复生产。
到第四胎要生产的时候,原来的医院已经不肯接收了她了。她只好转到别的医院去。
到了第四胎傻妞比以前更瘦了,一次次的生产摧残着她的身体,圆鼓鼓的肚子,与干瘦的身躯形成鲜明的对比,这让旁人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和以往每一次生产前夕一样,她笑嘻嘻逢人就说,她要当妈妈了,她那样子像极了一个小孩子马上要得到自己日思夜想的玩具。
住院的第二天凌晨三点,傻妞腹中出现节律分明的阵痛。傻妞哭喊着“疼,疼。疼”。
历经4个小时,傻妞的四胎终于生产结束了,可是依然是冰冷的结局,生产出来是一具没有气息的躯体。
第二天一大早,护士进来查房。傻妞乐滋滋地跟护士说:“我生啦!是个男孩。”
徐虎就站在床边,可是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孩子一出生就夭折了,傻妞还不知道真相,她那天真活泼的笑容,让人不忍打破她的幸福。
第三天,徐虎走进了办公室找医生,他提出要带着傻妞回家。
明眼人都看得出,徐虎这是拿不出钱交医药费了。
医生同意了出院,他板着个脸,跟徐虎说,“你们这种情况,以后就不要再生孩子了。”徐虎把头埋下,浑身透着犯错孩童般的窘迫。良久,他都不出声,只是默默退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