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猫与你》
那天上午的太阳不算烈,风里裹着八月尾巴上那种懒洋洋的热气。我本来没打算出门,可家里冰箱空得像被洗劫过,连个鸡蛋都翻不出来,只好换了条短裤,趿拉着拖鞋,往城南那个老市场走。
市场离我住的地方大概要走十五分钟,沿路是一排老小区的底商,五金店、理发铺、卖香烛纸钱的杂货店,都开着门,但也没什么人。我低头看手机,正琢磨着晚上吃番茄炒蛋还是青椒肉丝,余光里忽然撞见一个人。
她蹲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下,正跟一只流浪猫大眼瞪小眼。那只橘猫肥得像只小南瓜,蹲在树根边的水泥台上,尾巴慢悠悠地扫来扫去。她手里举着半根火腿肠,嘴里发出“嘬嘬嘬”的声音,猫看了她一眼,不为所动。
我觉得这个人有点面熟,但又说不上来哪里见过。正要走过去,她忽然抬起头来,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陈远?”
我怔住了。这个声音很耳熟,带着一点沙哑,像小时候那种用久了的小录音机磁带转得不太利索时放出来的音色。我在脑子里飞速检索了一遍通讯录,然后一个名字像从水底冒上来一样浮了出来。
“苏晚?”
她笑了,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记忆里的苏晚扎着马尾辫,穿校服,脸上有婴儿肥,笑起来会捂着嘴怕露出牙套。眼前的苏晚剪了齐肩的头发,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变得分明,眼角多了一些细碎的纹路,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汪浅水滩子,能一眼看到底。
“你怎么在这儿?”我们几乎同时问出口,然后又同时笑了。
她说她搬来这个城市两年了,住在市场后面那栋灰色的小区里,今天是出来买菜的,结果被这只猫绊住了脚。我说我也住附近,也是来买菜——其实算是买晚饭。她看了看我手里空空的购物袋,又看了看自己的,说:“那一起吧?”
我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好像有些朋友就是这样,哪怕三五年不联系,再见面的时候中间那段空白的时光会自动折叠起来,你们之间还是能无缝衔接上。
她弯腰把半根火腿肠放在猫面前,那只橘猫终于纡尊降贵地嗅了嗅,慢条斯理地叼走了。苏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走吧,我知道哪家的菜新鲜。”
市场在一条巷子里,不算大,但五脏俱全。门口是水果摊,西瓜堆成小山,一个光膀子的摊主正拿着大砍刀咔嚓咔嚓地劈甘蔗;往里走是蔬菜区,青菜码得整整齐齐,水灵灵的,小贩们此起彼伏地吆喝。空气里混着泥土味、鱼腥味和刚出炉的烧饼香,嘈杂得恰到好处,像一首写实的市井交响乐。
苏晚像一条鱼一样娴熟地游走在各个摊位之间。她在一家卖豆制品的摊前停下来,熟练地拿起一块豆腐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转头问我:“你会做麻婆豆腐吗?”
“只会煮方便面。”我老实交代。
她翻了个白眼,那个表情和高中时一模一样。那时候我的数学作业总抄她的,她每次都会翻一个这样的白眼,然后还是把作业本递给我。“那我买了做给你吃,”她说,“算是重逢礼物。”
我们在隔壁摊位买了青蒜和肉末。卖菜的大姐认识苏晚,笑着说:“小苏啊,今天带男朋友来啦?”苏晚脸微微一红,说不是不是,是老同学。大姐用一种过来人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给我们多抓了一把葱。
走着走着,苏晚在一家卤味摊前停了下来。玻璃柜里摆着酱肘子、卤猪蹄、凤爪和豆干,酱色的表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老板是个胖大叔,正在切卤牛肉,刀工利落,薄片排开,像一页页翻开的书。
“来半斤牛腱子,”苏晚说,然后转头看我,“你吃辣吗?”
“吃。”
“辣的还是五香的?”
“辣的。”
她犹豫了一下,对老板说:“辣的来半斤,五香的也来半斤吧。”等老板称重的时候,她小声跟我说:“你不记得啦?以前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你每次都点特辣,吃完辣得满头大汗还说不辣。”
我当然记得。我还记得有一次她帮我带了一碗,打包盒在自行车篮子里翻了,汤洒了一书包,整个教室里弥漫着一股花椒味,班主任上课的时候皱了半节课的鼻子。
我们一边走一边逛,手里提的袋子越来越多。除了麻婆豆腐的料和卤牛肉,还买了一袋生煎包、两杯现榨的甘蔗汁、半斤白糖糕、一盒刚出锅的炒栗子。苏晚说她本来只想买两根黄瓜回去拌凉菜的,结果遇上我,预算全面超支了。
“没事,”我说,“我请客。”
“那必须的,”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甘蔗汁,“谁让你抄了我一学期数学作业。”
走到市场尽头的时候,有一家卖馄饨的小摊,支着几张塑料凳子,热气从大锅里蒸腾而上,在午后的阳光里变成一团白色的光晕。苏晚忽然站住了,看了几秒钟,说:“要不……再吃碗馄饨?”
我看了一眼我们手里大袋小袋的东西,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说:“行。”
我们在矮凳上坐下来,老板娘端来两碗小馄饨,汤清亮亮的,飘着紫菜和虾皮,上面撒了一层葱花。苏晚往自己那碗里加了一大勺辣油,红油晕开来,像一幅抽象画。
她低头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咬了一口,忽然抬起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午后的光线穿过市场顶棚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放松,是那种在老朋友面前才会有的、毫不设防的松弛感。
“陈远,”她忽然叫我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你知道吗,我最近其实挺烦的。工作上的事,家里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觉得闷。刚才在路上走的时候还在想,今天好像跟昨天没什么区别,明天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她顿了顿,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
“结果转角就碰到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往下说了,低下头继续吃馄饨。我也没有接话,只是把碟子里的白糖糕推到她那边去。周围是市场的嘈杂声,讨价还价的、数零钱的、小孩哭着要气球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温暖的毯子把整个世界裹住。
我觉得她大概也不需要我说什么。
吃完馄饨,我们慢慢往回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把麻婆豆腐的料递给我,说:“差点忘了,这个是你的。牛肉我也分你一半,你一个人吃饭别总凑合。”
我接过来,想说点什么客套话,张了张嘴又觉得没必要。最后只是说了句:“微信联系啊,别再失联五年了。”
她笑了,提着一袋子菜站在单元门口,朝我挥了挥手。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我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按下密码锁,推门进去了。
回家的路上,那只橘猫还蹲在槐树下,面前的半根火腿肠已经不见了。它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悠悠地踱步消失在小区的花坛后面。
我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忽然觉得今天晚上吃得完吃不完都没那么重要了。番茄炒蛋可以明天再做,但一场不期而遇的旧时光,却像这袋子里的卤牛肉一样,切得薄薄的,可以回味很久。
然后我醒了。
窗帘透进来一线白光,天已经亮了。我睁着眼睛躺了几秒钟,天花板上的灯罩有一个缺口,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嗡嗡地震了一下。
没有市场。没有槐树。没有那只橘猫。
手机屏幕上是早间的闹钟提醒。我划掉它,翻了翻微信通讯录,那个备注叫“苏晚”的头像是一张灰白色的默认图,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年前,她说了一句“新年快乐”,我回了一个表情包。再往上翻,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冰箱还是空的,鸡蛋依旧没有一个。我坐起身来,短裤和拖鞋还摆在床尾,好像随时可以穿上去那个不存在的市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脚背上,暖洋洋的,和梦里那个八月的午后一模一样。
厨房里没有麻婆豆腐的料,也没有卤牛肉。但奇怪的是,我总觉得鼻尖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卤香味,像被人切了薄薄一片,放在了梦与醒的缝隙之间。
我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搜索了一下小馄饨。然后又退了出去。算了,冰箱空了可以再买,但有些人,大概就只能留在梦里了。
那只橘猫大概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