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他出摊的路上。
赵明远推着三轮车,车斗里装着两板刚做好的豆腐,还冒着热气。雪粒子打在豆腐上,瞬间就化了,在雪白的表面留下一个个小坑。他停下来,用一块旧棉布把豆腐盖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从出租屋到菜市场,要经过一条坑坑洼洼的老街。三轮车的轮子卡进一个坑里,车身猛地一歪,车斗里的豆腐晃了晃,险些翻倒。他赶紧扶住,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在冷风里显得格外粗粝。
他的手冻得通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豆渣。这双手以前在工地上搬砖,现在做豆腐,干的都是粗活,但做豆腐比搬砖还累——每天凌晨两点起床,磨豆、煮浆、点卤、压榨,忙到天亮才能做出两板豆腐。
两板豆腐,一板卖完能赚三十块,两板就是六十块。除去房租和成本,一天能剩下二十多块。这是他全部的营生。
“赵明远,你又来晚了!”菜市场门口卖猪肉的老刘冲他喊,“人家老张头都卖完一板了!”
赵明远憨厚地笑了笑,没说话。他把三轮车停在菜市场最里面的角落里,掀开棉布,豆腐还在冒着热气。他蹲下来,把豆腐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码在洗干净的木板上,然后用一块湿纱布盖上。
“豆腐——新鲜的豆腐——”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菜市场里回荡。
没有人理他。
这个菜市场有三家卖豆腐的。一家是老张头,做了二十年豆腐,老主顾多;一家是刘婶,她丈夫在工商所上班,摊位在最显眼的位置。赵明远是最晚来的,摊位在最里面,豆腐也没什么特别,自然没什么人买。
一上午,他只卖出去三块豆腐。
中午的时候,旁边卖豆芽的大姐递给他一个馒头:“小赵,吃点东西。”
“谢谢刘姐,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看你瘦的。”刘姐把馒头塞到他手里,“你做的豆腐我吃过,不比其他两家差,就是没人知道。你得想想办法。”
赵明远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个很大的问题。
赵明远是两年前来这个城市的。
他老家在几百公里外的山沟里,爹娘种了一辈子地,供他读完了初中。他成绩不好,不是不聪明,是心不在课堂上。他的心在灶台上——他从小就爱看他娘做豆腐,看他娘把黄豆磨成浆,煮开,点上卤水,豆浆就变成了一朵朵雪白的豆花。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事。
他娘说:“做豆腐有啥出息?你得读书,考出去,别像你爹一样窝在山里。”
他没听。初中毕业就跟着村里人出来打工了,在工地上搬了三年砖,攒了一点钱,然后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房,开始做豆腐。
他做的豆腐是跟他娘学的,用的是老法子——石磨磨豆,铁锅煮浆,石膏点卤。做出来的豆腐又嫩又滑,豆香浓郁。他第一次做出成品的时候,捧着那块豆腐看了半天,舍不得吃。
但他很快发现,做豆腐容易,卖豆腐难。
这个城市的菜市场被几家老商户把持着,新来的很难挤进去。他跑了七八个菜市场,才在这个最偏僻的角落找到一席之地。每天起早贪黑,赚的钱刚够糊口。
最难的时候,他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得头晕眼花,还要推着三轮车走好几里路。有一次他晕倒在三轮车旁边,是卖豆芽的刘姐发现了他,给他灌了一碗糖水才缓过来。
“你这样不行,”刘姐说,“你得找个帮手。”
赵明远苦笑了一下,他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请得起帮手?
转机出现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雨下得很大,菜市场里没什么人。赵明远把三轮车推到屋檐下躲雨,自己蹲在车旁边,用纱布盖住豆腐。
一个姑娘撑着伞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你是卖豆腐的?”
“嗯。”赵明远抬起头,看到一双很亮的眼睛。
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件红色的雨衣,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她的脸被雨打得湿漉漉的,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但她不在乎,只是盯着他的豆腐看。
“你这豆腐怎么卖?”
“一块五一块。”
“给我来五块。”
赵明远愣了一下。他在这里卖了两个月豆腐,还没遇到过一次买五块的。
他赶紧切了五块豆腐,用塑料袋装好递过去。姑娘接过豆腐,没走,站在那里看他。
“你做的豆腐闻着挺香的,用的什么豆?”
“东北大豆。”
“卤水点的?”
“石膏。”
姑娘点了点头,又问:“你每天都能在这儿吗?”
“除了下雨下雪,都在。”
“行,我以后找你买。”
姑娘走了,撑着红色的伞,穿着红色的雨衣,在雨里像一团火。
赵明远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雨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那姑娘叫苏小禾,在菜市场对面的小区门口开了一家早餐店,卖豆浆油条和豆腐脑。她买他的豆腐,是用来做豆腐脑的。
第二天,苏小禾又来了。这次她没买豆腐,而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
“尝尝,用你的豆腐做的。”
赵明远接过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豆腐脑很嫩,入口即化,卤汁咸淡适中,上面撒着虾皮、紫菜和榨菜末。
“好吃。”他说。
“那当然,”苏小禾笑了,“我做了三年早餐了,别的不敢说,豆腐脑绝对是这条街上最好吃的。”
赵明远看着她笑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苏小禾每天都来买他的豆腐。有时候买得多,有时候买得少,但每天都来。赵明远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不是因为苏小禾一个人买得多,而是因为有人看到苏小禾天天来买,也跟着买。
“那个姑娘每天都来你这儿买豆腐,你俩啥关系?”卖猪肉的老刘挤眉弄眼地问。
赵明远脸红了:“没什么关系,就是买豆腐的。”
“买豆腐的?”老刘嘿嘿笑了,“我看不像。”
赵明远低下头,没说话。但他知道,苏小禾确实不只是买豆腐的。她会跟他聊天,问他老家哪里的,问他为什么做豆腐,问他晚上几点起床。她什么都问,问得很细,像是要把他的底细摸清楚。
有一次,苏小禾问他:“赵明远,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的豆腐做出点特色来?”
“特色?”
“对啊,现在菜市场有三家卖豆腐的,你的豆腐跟他们的差不多,人家凭什么买你的?你得有点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赵明远想了想,说:“我做的豆腐比他们的嫩。”
“嫩是嫩,但嫩不是特色,是基本要求。”苏小禾认真地看着他,“你得有自己的招牌。”
“什么招牌?”
“我哪知道,你自己想。”苏小禾拎着豆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我听说城南有个老豆腐坊,做了一辈子豆腐,现在关门了,但那个老师傅还在。你要是能找到他,说不定能学到点东西。”
赵明远真的去找了那个老师傅。
城南的老街拆了一半,剩下的房子也破破烂烂的。他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找到那家豆腐坊。门板上了锁,窗户上糊着报纸,门口的石磨上长满了青苔。
邻居告诉他,老师傅姓周,今年七十多了,住在附近的一栋居民楼里。
赵明远找到周师傅家的时候,老人正在阳台上晒太阳。他说明来意,周师傅半天没说话,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
“年轻人,现在谁还做豆腐?超市里什么豆腐都有,又便宜又方便,你做那个干啥?”
“周师傅,我就是想做豆腐。我从小看我娘做豆腐,觉得那个过程特别有意思。豆子磨成浆,浆煮成豆花,豆花压成豆腐,每一步都不一样。我想把这个手艺传下去。”
周师傅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进来吧。”
那天下午,周师傅给赵明远讲了一下午的豆腐。从选豆到泡豆,从磨浆到煮浆,从点卤到压榨,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很细。赵明远听得入迷,连水都忘了喝。
“最关键的,是点卤。”周师傅说,“卤水点早了,豆腐老了;点晚了,豆腐散了。这个火候,机器做不来,只能靠手感和经验。”
“那怎么才能把握好?”
周师傅笑了:“做一万板豆腐,你就知道了。”
赵明远记住了这句话。
他开始拼命做豆腐。
以前他每天做两板,现在做三板。以前他凌晨两点起床,现在一点就起。磨豆、煮浆、点卤、压榨,每一步都按照周师傅教的方法反复练习。
他买了一个温度计,精确控制煮浆的温度;他记了一本笔记,把每次点卤的时间和用量都记下来,然后对比成品,找出最佳的配比。他的房间里堆满了黄豆,一袋一袋的,码得像小山一样。
苏小禾发现他的豆腐变了。
“你最近做的豆腐是不是不太一样?”她问。
赵明远点点头:“我在试验新配方。”
“什么新配方?”
“点卤的时间我调整了一下,以前是八十度的时候点,现在改成八十五度。做出来的豆腐更嫩,但不容易碎。”
苏小禾切了一小块尝了尝,眼睛亮了:“确实不一样!比以前好吃。”
她第二天端来一碗豆腐脑:“尝尝,用你的新豆腐做的。卤汁我也改了,加了香菇和肉末。”
赵明远尝了一口,豆腐脑入口即化,卤汁鲜香浓郁,香菇和肉末的颗粒在舌尖上跳动。
“好吃!”他说,“比我以前吃过的任何豆腐脑都好吃。”
苏小禾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当然,我做的嘛。”
那天晚上,赵明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苏小禾的笑脸,和她端来的那碗豆腐脑。他想,要是有一天,他能做出全城最好的豆腐,苏小禾能用他的豆腐做出全城最好的豆腐脑,那该多好。
他翻了个身,拿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要做就做最好的。”
半年后,赵明远做出了他的招牌豆腐。
他给它取名叫“赵家豆腐”,用的还是老法子——石磨磨豆,铁锅煮浆,但点卤的配方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加了少许石膏和盐卤的混合物,做出来的豆腐既嫩又韧,煎炒烹炸都不易碎,豆香浓郁,回味悠长。
他第一次把“赵家豆腐”的牌子挂在三轮车上时,手在发抖。牌子是他自己用木板做的,字是他自己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那天,苏小禾送了他一束花,是路边摘的野菊花,黄灿灿的,插在一个矿泉水瓶子里。
“恭喜你,赵老板。”她笑嘻嘻地说。
赵明远接过花,脸红了:“什么老板,就是个卖豆腐的。”
“卖豆腐的怎么了?”苏小禾认真地看着他,“你做的豆腐,比那些大超市里的好多了。你应该开个店,不是摆地摊。”
“开店?哪有钱啊。”
“慢慢攒呗。”苏小禾说,“你要是开店,我就在你旁边开个早餐店,咱俩做邻居。”
赵明远看着她,心跳得厉害。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开店的日子比他想得要难得多。
首先是钱。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加上跟亲戚朋友借的,勉强凑了两万块。两万块在这个城市连个好点的摊位都租不到,更别说开店了。
其次是地方。他跑了半个月,看了十几个铺面,要么太贵,要么太偏。最后他在一条老街上找到了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门面,以前是个杂货铺,老板不干了,租金便宜。他咬咬牙,租了下来。
然后是装修。他舍不得请人,自己买了涂料和刷子,把墙面刷了一遍。刷到一半的时候,梯子断了,他从上面摔下来,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坐在地上,看着白一块灰一块的墙面,忽然觉得特别委屈。
他给苏小禾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苏小禾听出他声音不对。
“没事,就是……摔了一下。”
“你在店里?”
“嗯。”
“等着。”
二十分钟后,苏小禾出现在店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药箱。她蹲下来,撩起他的裤腿,膝盖上青了一大块,还破了皮。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念叨,“梯子断了你不会找个凳子?摔坏了怎么办?”
赵明远看着她低着头给他处理伤口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苏小禾。”他叫她。
“嗯?”
“谢谢你。”
苏小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微微红了:“谢什么谢,赶紧把店弄好,我还等着用你的豆腐做豆腐脑呢。”
店终于开起来了。
开业那天,天还没亮,赵明远就起床了。他做了一百板豆腐,把店里的架子摆得满满的。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赵家豆腐店今日开业”,是苏小禾帮他写的,字迹娟秀,跟他的歪字比起来好看多了。
苏小禾也来了,带来了她自己做的豆浆和油条,摆在店门口,免费送给来买豆腐的顾客。
“赵家豆腐,不好吃不要钱!”苏小禾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第一个顾客是个老太太,买了半斤豆腐,当场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嫩,真嫩!”
第二个顾客是个中年男人,买了二斤,说回去给媳妇做麻婆豆腐。
一上午,一百板豆腐卖光了。
赵明远站在店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架子,忽然蹲下来,捂住了脸。苏小禾吓了一跳,以为他哪里不舒服,跑过来一看——他在哭。
“你怎么了?”
“没事。”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我就是……太高兴了。”
苏小禾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哪到哪,以后你会更高兴的。”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
先是有人举报他的店没有营业执照。赵明远跑了一个星期的工商局,递了无数份材料,终于把执照办下来了。然后是有人举报他的豆腐不卫生,卫生局的人来检查,把店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发现一切合格,是恶意举报。
赵明远知道是谁干的——菜市场那两家卖豆腐的。他的豆腐卖得好,抢了他们的生意,他们心里不舒服。
他去找苏小禾商量,苏小禾说:“你怕什么?你做的豆腐比他们的好,这是事实。他们举报你,说明他们心虚。”
“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苏小禾想了想,说:“我有一个主意。”
她的主意是:让赵明远的豆腐进超市。
“你做的豆腐质量这么好,放在菜市场里卖太可惜了。你应该去找那些超市,让他们进你的货。”
“超市?”赵明远从来没想过这个,“超市的供货商都是有关系的,我一个小作坊,人家能要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苏小禾说,“你不是说要做到最好吗?做到最好,就是要把豆腐卖到最好的地方去。”
赵明远开始跑超市。
他跑了十几家,都被拒绝了。有的嫌他的店太小,有的嫌他的豆腐没有品牌,有的直接说不跟个人供货商合作。
他跑得腿都细了,鞋底磨破了三双,嗓子也说哑了。有一次他站在一家大超市的采购部门口,等了整整四个小时,采购经理出来看了一眼他的豆腐,说了一句“我们已经有供货商了”,就关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那盒豆腐,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他去找苏小禾,苏小禾在店里忙,看到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没成。
“别灰心,明天继续跑。”
“苏小禾,我是不是不行?”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的样子,“我就是一个做豆腐的,没人看得起我。”
苏小禾放下手里的勺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赵明远,你听我说。你做豆腐的时候,凌晨两点起床,一个人磨豆、煮浆、点卤、压榨,你不觉得苦。你开店的时候,自己刷墙、自己钉架子、自己扛黄豆,你不觉得累。你被举报的时候,跑工商局、跑卫生局,你不觉得委屈。怎么被人拒绝了几次,你就觉得自己不行了?”
赵明远愣住了。
“你不是不行,”苏小禾说,“你是还没找到对的路。赵明远,你要是就这么放弃了,我看不起你。”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盏灯,把他心里的黑暗照得通亮。
赵明远没有放弃。
他又跑了一个月,终于有一家小型连锁超市同意试试他的豆腐。条件是:先试销一个月,卖得好就签合同,卖不好就走人。
那一个月,赵明远拼了命。他每天凌晨一点起床,做出最新鲜的豆腐,凌晨五点送到超市的冷链仓库。他自己设计包装,自己印制标签,甚至自己站在超市的货架前给顾客试吃。
“尝尝赵家豆腐,不好吃不要钱!”
他穿着苏小禾给他买的白大褂,戴着一次性手套,把豆腐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每一个路过的顾客手里。
有人尝了,点点头,拿了一盒。有人尝了,摇摇头,走了。赵明远不气馁,继续递。
一个月后,超市的采购经理打电话给他:“赵师傅,你的豆腐销量不错,比我们预期的好。下个月开始,我们跟你签正式合同。”
赵明远挂了电话,坐在店里的凳子上,半天没动。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苏小禾的号码。
“苏小禾,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苏小禾笑了,笑得很响,笑声通过听筒传过来,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我就知道你能行!”她说,“赵明远,我就知道!”
那天晚上,苏小禾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豆腐、麻婆豆腐、豆腐丸子、豆腐脑、豆浆,全是豆腐做的。赵明远坐在她的小饭馆里,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忽然笑了。
“你这是在开豆腐宴啊。”
“那当然,庆祝你签了大合同。”苏小禾给他倒了一杯啤酒,“来,干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啤酒沫溅出来,洒在桌子上。
“赵明远,”苏小禾喝了一口酒,脸微微泛红,“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喜欢你。”
赵明远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苏小禾,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害羞。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苏小禾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从你第一次在菜市场卖豆腐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蹲在三轮车旁边,用纱布盖豆腐的样子,特别认真,特别好看。”
赵明远的眼眶湿了。他放下酒杯,握住她的手。
“苏小禾,我也喜欢你。我喜欢你很久了,从你第一次给我端豆腐脑的时候就喜欢你了。我就是……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怕你跟着我吃苦。”
苏小禾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赵明远,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你不让我跟你一起吃苦。”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小饭馆里,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老街上空,像一盏巨大的灯。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顺风顺水的梦。
赵家豆腐进了那家超市之后,又有几家超市找上门来。赵明远的店从十平米扩大到三十平米,又从三十平米扩大到六十平米。他雇了三个工人,买了专业的豆腐机,产量比以前翻了好几倍,但他始终坚持用石磨磨豆,用手工点卤。
“机器可以做豆腐,但做不出好豆腐。”他说,“好豆腐是有灵性的,你得跟它对话。”
苏小禾笑他:“你跟豆腐对话?豆腐听得懂吗?”
“听得懂,”赵明远认真地说,“我每次点卤的时候,它都会告诉我什么时候该停了。”
苏小禾笑得前仰后合,但她知道,赵明远说的是真的。他的手感,他的经验,他跟豆腐之间的那种默契,是任何机器都替代不了的。
一年后,赵明远和苏小禾结了婚。婚礼是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菜市场办的,请了菜市场的所有商户,卖猪肉的老刘当了证婚人,卖豆芽的刘姐当了媒人。
老刘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我早就看出你们两个有情况!天天买豆腐,买着买着就把人买回家了!”
满堂大笑。
赵明远穿着苏小禾给他买的西装,站在台上,脸红得像他做的豆腐上的红印。苏小禾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小禾,”赵明远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在雨里停下来买我的豆腐。”
苏小禾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你还得谢谢那场雨。”
“对,谢谢那场雨。”赵明远转过头,对着天空喊了一声,“谢谢那场雨!”
全场又笑了。
又过了两年,赵明远开了第一家分店。
店开在城南的美食街上,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赵家豆腐”四个字,是周师傅写的。老人现在已经八十岁了,手抖得厉害,但写出来的字还是那么有劲。
开业那天,苏小禾抱着他们的女儿站在门口,女儿才半岁,被鞭炮声吓得哇哇哭。
“别哭别哭,”赵明远从苏小禾手里接过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爸爸的豆腐店开张了,以后你天天有豆腐吃。”
女儿不理他,继续哭。
苏小禾笑着把女儿接过去:“她才半岁,听不懂你说什么。”
“听得懂,”赵明远说,“我女儿聪明着呢。”
阳光照在“赵家豆腐”的牌匾上,金光闪闪的。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等着买刚出锅的热豆腐。队伍里有人认出了赵明远,冲他喊:“赵老板,你家的豆腐真好吃!”
赵明远笑了笑,笑得憨厚,跟几年前在菜市场角落里卖豆腐时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着排队的顾客,看着抱着女儿的苏小禾,看着阳光下“赵家豆腐”四个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他推着三轮车在雪地里走,豆腐冒着热气,雪落在他的肩膀上。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手和一颗不服输的心。
现在他还是只有一双手和一颗不服输的心,但手上多了几道茧子,心里多了一个人。
又是一个冬天。
城南下了第一场雪,比几年前那场更大。赵明远站在分店门口,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赵家豆腐”的牌匾上,落在门前排队的人群的伞上,落在苏小禾的头发上。
苏小禾从店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
“喝一碗,暖暖身子。”
赵明远接过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豆腐脑很嫩,入口即化,卤汁咸淡适中,跟几年前她端到菜市场的那碗一模一样。
“苏小禾,”他说。
“嗯?”
“你说,当年你要是没在那场雨里停下来,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苏小禾想了想,笑了:“大概你还在菜市场里卖豆腐,我还在对面开早餐店。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那不行。”赵明远摇摇头,“我肯定得认识你。”
“为什么?”
“因为整个菜市场,只有你穿红色雨衣最好看。”
苏小禾笑着捶了他一下,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一闪一闪的。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赵明远,你这个卖豆腐的,嘴怎么这么甜?”
赵明远笑了,笑得很憨。
“可能是豆腐吃多了。”
雪越下越大,整条街都白了。赵家豆腐店的门口排着长队,热气从店里涌出来,在雪地里氤氲成一片白雾。那雾里有豆浆的香味,有豆腐的清香,有一个人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全部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