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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芯之火·第十二章 心芯之火(2)
三天前,何瑞华在茶水间里听到有人在议论,说蒋崇岳要升副董事长了。何瑞华回来告诉了梁衡之,梁衡之当时正在看数据,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不要听信谣言”。他以为那是谣言。他以为周文远不会在没有任何沟通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决定。他错了。
“梁博士,”周文远继续说,“您的职位不变,仍然是联合首席执行官,继续负责先进制程的技术研发。蒋副董事长将重点关注公司的战略方向和对外合作。您和赵总、蒋副董事长三个人,形成一个——”
“铁三角。”蒋崇岳接过了话头,语气温和,“梁博士,我们还是像以前在钛半导体一样,互相配合,互相支持。”
梁衡之看着蒋崇岳。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温和而平静。但梁衡之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在钛半导体的时候,他们是同事,是上下级,是技术讨论中的对手和朋友。但二十年的时间过去了,蒋崇岳已经不是那个在无尘车间里和他一起调试参数的老同事了。蒋崇岳是华夏芯的副董事长,是董事会用来制衡他的一枚棋子——不,不是棋子,是棋手。蒋崇岳有自己的棋盘,而梁衡之只是那张棋盘上的一个子。
会议室里的空气让梁衡之窒息。
他站起来。“周董,我需要时间考虑。”
周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梁衡之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他的头顶一字排开,他走在灯光的正下方,影子被踩在脚下。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那是二〇〇九年七月,新竹十二厂四楼的办公室,他手里捏着那张人事通知单,看着窗外那棵开满火红花朵的凤凰木。
一样的走廊。一样的人事通知。一样的措手不及。
历史在重复自己。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到办公椅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成均馆大学那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窗户朝北,终年照不到阳光。想起了便利店的紫菜包饭和速溶咖啡。想起了钛半导体法务部寄到新竹家里的那封警告信。想起了新竹地方法院那一纸限制服务的判决书。想起了星辰集团华城园区S事业部的四十七个工程师,想起了李秀敏、崔民浩、朴正洙,想起了那个每天早上跟他说“辛苦了”的金保安。想起了Fab8更衣室里何瑞华的泡面,想起了门卫金师傅的饺子,想起了陈思远送他的那支曼秀雷敦润唇膏。
他想起了张景行。那个七十一岁的老人,拎着一个旧皮箱,从机场直接来到Fab 8的更衣室,握着他的手说“谢谢您”。他想起了张景行交给他的那本发黄的笔记,封面上写着“华夏芯技术心得”几个字,里面每一页都是工工整整的手写体,每一个公式都写得一丝不苟,每一条曲线都画得精确到毫米。
他想起了自己在华夏芯的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几乎从未休假。他从二十八纳米做到十四纳米,从十四纳米做到N+1,完成了五个世代的技术开发。这是一般公司需要花十年以上才能完成的任务。
他想起了自己在辞职信草稿上写下的一句话——那是在他回到办公室之后,坐在黑暗中,打开电脑,在一个空白文档里打下的:“我来中国大陆本来就不是为了谋取高官厚禄,只是单纯的想为大陆的高端集成电路尽一份心力。”
他打完了那行字,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
他没有点保存,也没有点关闭。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二零二零年十二月十日,临时董事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九位董事全部到场,加上列席的高管,将近二十人。梁衡之坐在长条桌的一侧,旁边是赵海军,对面是蒋崇岳。周文远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放着那份人事任命的正式文件。
会议的第一个议题是蒋崇岳副董事长的任命。董事会全票通过——包括梁衡之也投了赞成票。他投这张票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投完之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周文远面前。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周文远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信封上没有写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那是一封辞职信。
“周董,”梁衡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自从二零一七年十一月被董事会任命为联合首席执行官,至今已三年余。在这三年里,我几乎从未休假,尽心竭力完成了从二十八纳米到N+1共五个世代的技术开发。这一段期间,我深深感受到了华夏芯大家庭的温暖,也感受到了各位董事的支持和信任。”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也感受到了,在这个大家庭里,有些成员对我已经不再信任。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这种不信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只知道,一个不再被信任的人,是没有资格继续担任联合首席执行官这个职务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