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罗的海的渔火
从瑞典前往芬兰,我们搭上了夜行的轮船。驶离港口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分。万家灯火的斯德格尔莫,又展露了它不同于白昼的美景。桥上的灯光流彩飞弧,长街的明灯象遍撒的流星,窗掩的烛光透出暖暖的温馨,聚光灯把高楼辉映得五彩纷呈,底射的光柱把穹顶照射得通体温润,轮廓灯把尖塔装扮得纤秀玲珑。站在甲板上望去,斯德格尔莫就象是未来世界中的一座童话王国。五月的海风掀起了风衣的下摆,在阵阵凉意和哗哗的海浪声中,我们告别了渐行渐远的那一片灯火阑珊。猛抬头,半个月亮爬上来,在东方的天际闪着迷人的皎洁。
船仓不大,是间船员的卧室,没有弦窗的空间让人突感压抑。简单到不能通再简单的陈设,只有被子还算干净松软。洗漱后立即裹入被中,因为盘算着要看海上日出,想把自己早早送入梦乡,以免错过吉时,徒留遗憾。谁知心有千千结,总是难入梦,一惊一乍地醒一会儿迷一会,竟一夜未得安眠。凌晨三点半就急慌慌地登上了轮船的甲板。冰冷的海风迎面扑来,微明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只有启明星陪着半个月亮,在船尾闪着清光。
极目东方,海天连接处深黛色的云层划出了一抹弧线,弧线的上方透出了若隐若现的兰紫色,慢慢地在天边弥漫,不经意间紫色越来越亮,越来越红。只几分钟弧线的外沿已微微透出了暖红色,海平面粼粼的波纹也渐渐明亮起来。
风更急了,也更冷了。已经全副武装的我,仍然觉得海风透过风衣钻进每个毛孔。甲板上除了我这个早起的游客,没有第二个人影,一份空寂的感觉更让寒冷在心头郁结。紧握摄像机的双手冻得通红,已然有些麻木,可天边那抹亮色牵着我的心,双手轻换着握机,眼睛紧盯着东方的海平面,只怕错过哪怕一秒的辉煌。黎明前的黑暗果然阴冷,如果没有远在天际的那一线希望,何以能有坚持下去的决心。
渐渐西沉的月亮皎洁如玉,象半个椭圆形的银盘,悬挂在兰黛色的夜幕上。月亮上的阴影格外清晰,仿佛近在咫尺。海风阵阵,明月高悬,虽不似“海上升明月”那般壮阔,却也有“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的感怀。
随着一阵喧闹,几个年青的老外挤上了甲板。光线暗淡,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听那厚重的舌根音,一定是一群德国的姑娘和小伙。他们高声的谈笑一下子撕裂了围在我身边的寂静。他们也来看日出,站在东侧的甲板边一通嚷嚷。见迟迟没有日出的动静,不耐烦起来,两个姑娘竟开始转身抽起了香烟,忽明忽灭的烟头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忽然一个男孩一声大叫,他们齐刷地把头转向了船尾。我也好奇地转过头去,只见离尾弦不足10米的天际正挂着那半个月亮。此时格外的晶莹,与船上竖起的那盏满月形的夜灯相映生辉。时间像是牵着月亮在下沉,每时每刻都见那一团皎洁在下沉。颜色也在分分秒少中渐变:银白色渐渐变为玉白色、乳白色、奶黄色、桔黄色。当它通体变为桔红色时,孩子们一片惊呼。真真的红月亮就挂在天边,只是颜色虽然娇艳却失去了光泽。当它隐入海天的那一刹那,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又苍白的轮廓。月亮没了,大家不约而同地一起转身面向东方,此时海天间的明亮多了几分,但没有太多的变化。风更凉了,许是冻得受不了,没几分钟,那几个德国孩子就象来时一样,打打闹闹地冲入了船舱。我也冻得够呛,不时把摄像机放在船舷的下方,暖和一下有些发麻的双手。可眼睛始终盯着东方水天之间的那一抹正在弥散的暖红。又一阵冰冷的海风吹来,我赶紧把头缩进了风衣的领子中。
再次抬起头来,我欣喜地睁大了眼睛,在黛色云层的上面,一条以桔红色为主色调的云带正在从海平面向上延伸,海平面映出了金红色的波纹。海风吹拂着波纹,在天边荡漾着点点金辉。快来了!太阳快出来了!我心里一阵狂喜,赶紧把摄像机对准了天边。拉到镜头里的景像虽有些模糊,海天下那一片金辉还是能看清的。我真为那帮孩子惋惜,他们再呆五分钟也好啊!没容我多想,突然在深黛色云层的底部弹出了一个金红色的亮点,象一滴岩浆用它的炽热融化着云层。又一个亮点弹出海面,与先前的金红交相辉映。那是什么呢?如是黎明前点起的火把,怎不见腾起的火焰?若是云彩的光影,何以只一点金辉且如岩浆般粘稠?思忖间一个又一个的亮点相继弹出,在海天连接处汇成了几处闪闪烁烁的暖红色光团,那种暖红色比红宝石还要润泽明亮。惊喜间,海天相连处一个小小的船影从远方飘来,在金红闪烁的光影间驰过。噢!那是岸边黎明的渔火,正在为夜间劳作的渔夫点燃。拍下来,将来做个特写,就叫“波罗的海的渔火”,一定很棒。正独自沾沾自喜,却见几个光团燃烧着、涌动着滚到了一起。一个更大更红的光团随即弹出了海面,在海天相接处涌出一弯更加灿烂、耀眼的金红,刹那间天空为之大亮。没有波涛,没有云霞,喷薄欲出的朝阳把海天映得一片金辉。蒸腾向上的旭日在海平面上拉起了一个辉煌的光柱,太阳露出得越多,光柱拉得越长,当太阳完全腾出海面后,光柱又越来越短,最后在天际汇成一片灿烂的波光。
几次专程观看日出,均未如愿。泰山极顶,早已艳阳高照;夜宿黄山,只等来彤云遮日;峨嵋金顶,也只看到雾锁青山。没想到在异国它乡,在茫茫的大海上,能留下如此壮丽的日出印象。凡事皆随缘,天有阴晴雨雪,人有舟马不便,尽管朝朝日出东方,有多少人能在理想之地饱览旭日东升的壮观?见到了自是人生之幸事,因为那一团烧裂黑暗的火焰总会在记忆中燃烧。
月落是暗淡的,苍白得令人心痛。但这是大自然的规律,一个凭借主人的辉煌而光鲜的仆从,永远无法直面主人的坦荡和光明。日出是辉煌的,尽管黎明前的黑暗有太多的阴冷,却从不能冷却它坚忍不拔的热情。海天间喷薄而出的一瞬,把一切阴冷黑暗统统撕碎,用万丈光焰把天地照亮,用自身的热情燃烧着万古不变的正大光明。
辉煌的日出,凄艳的月落,随着波罗的海星夜的波涛一起留在我记忆的碎片中。最不能忘怀的是那几团燃烧的渔火,一架逆光的帆影,那份感觉,圣洁而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