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夜入荒山
潭水幽深，寒意像千万根细针，同时刺进姐妹二人的皮肤。婉妗坠入水底，只觉四肢骤然僵硬，冰冷的水不断往口鼻里灌。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划动双臂，终于挣出水面，朝潭边那片模糊的乱石游去。
耳畔似乎还残留着坠崖时的风声。那棵横生于绝壁的枯树、脚下突然碎裂的山石，以及深渊里迎面扑来的黑暗，一幕幕从她脑中掠过，快得来不及分辨真假。
“妹妹！”
婉妗摸到潭边，手指紧紧扣住湿滑的石缝，随即回身寻找婉如。四周却静得异样，潭水黑沉沉的，像一整块看不见底的墨。水面只有几圈涟漪缓慢荡开，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动静。
她的心一下提到喉间，朝潭心高声喊道：“婉如！你在哪儿？”
声音撞上四周峭壁，又从黑暗里一层层折返。最后只剩一个细得变了调的“婉如”，在崖底来回荡着。
婉妗再顾不得喘息。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扎回潭底，在刺骨的黑水里拼命摸索。潭下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凭双手一点点拨开水流。寒意渐渐钻入骨髓，眼睛也被冰水刺得生疼；就在胸腔几乎炸开、意识将要散去之际，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暗处伸来，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姐姐……”
婉如虚弱的声音隔着水流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手腕被扣住的那一刻，婉妗立即翻掌抓牢妹妹，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游去。水面迟迟不见，肺里的最后一口气也快耗尽。直到二人都临近窒息，头顶才终于透出一线微弱的惨白。下一瞬，她们先后冲出水面，大口吞咽着冰冷的空气。
婉如伏在婉妗肩头，接连咳出几口潭水，牙齿仍在打颤：“我以为……我们都死定了……”
“目前还活着。”婉妗压低声音，一面拖着她往岸边游，一面警惕地扫视四周，“至于能活到什么时候，得先看看这是什么鬼地方。”
两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身。衣裳早已湿透，贴在身上，被潭底的阴风一吹，寒气便一寸寸钻入骨缝。举目四望，四周尽是嶙峋陡峭的山壁，黑黝黝的岩石上爬满青苔，如同四面刀劈斧削而成的高墙，根本找不到可以攀爬的落脚处。
抬头只能看见崖壁围出的一小块天空。月光落到潭边便断了，照不进水底。
方才二人挣扎时留下的水纹已经散尽，潭面平得看不出水下有什么。岸边碎石与杂草之间，却零零散散躺着几具森白的人骨。那些骨头被月光一照，泛起幽冷的光，在浓重的阴影里格外触目。
婉如看得心底发寒，声音不由自主地颤了起来：“这里怎么会有人骨？”
婉妗蹲下看了一眼，没有去碰那些骨头：“看来，我们不是最先坠下悬崖的人。”
“那他们……”婉如望着那些白骨，眼里的惊惧更深，“他们是怎么死的？难道从来没有人能出去？”
婉妗没有回答。她从怀中取出几道符箓，借着微弱的月光逐一查看。黄纸早被潭水泡透，朱砂符线晕成一团，指尖轻轻一碰，纸面便要散开。她的神色愈发难看：“符箓已经失效。眼下，我们没法施术。”
婉如捏着已经泡烂的符纸，指尖冻得发紫。她环顾四面的石壁，低声问：“那……现在怎么办？”
婉妗把那几张烂纸收回怀里：“先留着。”
“都这样了，还留着做什么？”
“等见了仙人，问问他为什么仙缘怕水。”
婉妗没有立刻作答。她强忍寒意，仔细将崖底扫视一遍，目光最终停在远处一面藤蔓密布的岩壁上。层层藤叶后方，隐约露着一片比夜色更深的阴影。
“先过去看看。”
姐妹二人踩着湿滑的乱石，小心向那处岩壁靠近。走到近前才看清，厚重的藤蔓底下果然藏着一个洞口。洞中没有半点光，阴影像凝固在里面一般，叫人看不清究竟有多深。
婉妗拔出随身匕首，压低声音道：“帮我把藤蔓拉开。”
婉如点了点头，伸手抓住几根粗韧的藤条，用力往两旁撕扯。藤蔓断裂的刹那，一股积在洞里的冷气猛地涌出，带着潮湿的霉味，逼得二人连退数步。
“好冷！”婉如惊呼一声，立刻抱紧双臂。
婉妗眯起眼睛，匕首仍横在身前：“里面有东西。”
婉如望着黑沉沉的洞口，迟疑片刻，才问：“姐姐，我们一定要进去吗？”
“否则呢？”婉妗的声音很低，却没有退让，“峭壁爬不上去，潭底又未必安全。眼下能走的，只有这一条路。”
婉如回头看了一眼岸边的白骨：“怎么每到只有一条路的时候，那条路都不像给活人走的？”
“因为活人若有许多路可走，也不会来求仙。”
婉如几次张口，终究还是咬牙点头：“好。我跟你进去。”
洞内幽暗潮湿，地上铺满滑腻的青苔。姐妹二人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脚下是否稳固。洞壁上的水珠不断滴落，滴答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反复回荡。空气里全是霉烂气味，越往里走越浓，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婉妗取出火折子，擦亮后护在掌中。微弱的火光刚刚照上石壁，二人的脚步便同时停住。
洞壁上刻满了符文。
那些字迹潦草而凌乱，深浅不一地刻在潮湿岩面上，有些凹痕里还嵌着发黑的碎屑。它们显然属于某种古老文字。婉妗盯了许久，有几道笔画她确实见过，却只够认出相似，认不出意思。
婉如不敢靠近，只在火光后低声问：“这些是什么？”
婉妗蹙眉凝视许久，眼底渐渐浮出疑色：“有些眼熟。它们……似乎和我们族里的秘卷有关。”
“那算好消息吗？”
婉妗想了想：“秘卷把我们带到了这里。你自己判断。”
话音未落，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起初极远，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缓慢爬行；不过数息，便已清晰了许多，正沿着黑暗一步步朝她们逼近。
婉如浑身僵住，连呼吸也轻了，颤声问：“姐姐，你听见了吗？”
婉妗点了点头。她握紧匕首，将婉如护到身后，目光越过摇曳的火光，冷冷盯住前方。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