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敌国送来和亲的假公主。
红烛下挑开盖头那刻,我匕首抵上了他的喉咙。
“萧烬,三年前你屠我满门时,可想过今日?”
他喉结在我刀尖下滚动,突然笑了。
“公主在找当年救你的少年?”
“他左肩的箭伤,和我这个位置一模一样。”
宫宴上我为他挡下毒箭时,听见他颤抖的耳语:
“别死...当年杏花树下的小丫头。”
后来他谋逆失败,我在雪夜地牢里找到他。
“利用我复仇的感觉如何?”他咳着血问。
我抚过他肩上旧伤:“我恨你。”
他闭上眼轻笑:“可你活着...真好。”

红烛高烧,烛泪蜿蜒,凝固在鎏金的烛台上,像一道道暗红的血痕。大红的喜字贴在雕花窗棂上,艳得刺目,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合欢香和一种若有似无的、新漆与锦缎混合的沉闷气味。外面丝竹喧嚣,恭贺声浪阵阵涌来,隔着厚重的殿门,模糊得如同隔世。
我端坐在宽大的婚床上,繁复沉重的凤冠霞帔压得我脖颈酸痛。掌心冰冷,汗意却一层层沁出,浸湿了紧攥在袖中的那截硬物。冰冷的金属触感,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是支撑我坐在这里、没有在踏进这囚笼般宫殿的第一刻就崩溃尖叫的全部力量。
匕首的鞘已被我体温捂得微温,锋刃藏在袖内,寒芒敛尽,只余下待饮血的渴望。
萧烬。
这个名字在我齿间无声碾磨,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锤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震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麻。三年前那个血色浸透的月夜,冲天而起的火光撕裂了南境小城宁静的夜幕。铁蹄踏碎青石板,刀剑劈砍骨肉的闷响,妇人孩童濒死的哀嚎……那地狱般的景象,每一帧都刻在我的骨髓里。父亲将我死死塞进后院枯井狭窄的夹缝,他最后回望的那一眼,是诀别,是燃烧的绝望与刻骨的恨意。
“活下去…阿岫…报仇…”
他唇形翕动,无声的字句裹挟着血腥气,烙印在我眼中。然后,便是那个骑着高头黑马,如同地狱修罗般的身影,缓缓踏入我家已然破碎的庭院。火光跳跃,映亮他玄铁覆面的狰狞头盔,也映亮了他手中那把滴血的、我曾无比熟悉的、父亲惯用的佩剑——剑柄上缠着母亲亲手编的平安结穗子,此刻已被血浸透,暗红一片。
那双透过面甲缝隙望出来的眼睛,冰冷,残酷,毫无波澜,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冻结了我所有的天真与暖意。
殿门外,喧嚣的人声骤然拔高,又诡异地沉寂下去。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死寂之上,踏在我濒临断裂的心弦上。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一股裹挟着外面寒意的风猛地灌入,吹得满室红烛火苗疯狂摇曳,光影在贴着喜字的墙壁上乱舞,如同群魔张牙舞爪。那身披玄色蟒袍的高大身影,挟着殿外凛冽的夜气,一步踏入了这片刺目的红海。
他来了。
那个踏碎我故园、染透我亲人鲜血的北境摄政王,萧烬。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他脚步沉稳,靴底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声响。没有喜娘,没有宫人,这偌大的寝殿,此刻只剩下我和他,以及那满室跳动的、带着不祥意味的红光。
他一步步走近,巨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像无形的潮水,几乎要将我吞没。我能感觉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痉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勉强压住胸腔里几乎要爆裂开来的恨意和恐惧。袖中的匕首,冰冷的刃口紧贴着我的脉搏,提醒着我的使命。
他终于停在床前。那柄象征着喜庆与结合的、缠着红绸的鎏金喜秤,被他随意地握在手中。他站得极近,玄色蟒袍上金线刺绣的狰狞蟒纹在烛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几乎灼痛我的眼睛。他身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清冽酒气、冷铁和某种冷冽松木的气息,强势地侵入我的感知。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然后,他动了。手臂抬起,那柄喜秤的尾端,轻轻挑向覆盖在我头上的、缀满珠玉的沉重红盖头。
就在那盖头被挑起的边缘即将离开我视线的刹那——
积蓄了三年、日夜被仇恨淬炼的力量,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弓弦骤然松开!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轰然碎裂!我猛地从床沿弹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疾风,袖中的寒光瞬间撕裂了满室旖旎的红!
冰冷的锋刃,带着我全部的生命力与恨意,精准无比地抵上了他裸露在衣领外的咽喉!
盖头滑落,珠翠碰撞,发出清脆而惊心的声响。我抬起头,毫无遮拦地撞进了他的眼眸。
没有预想中的惊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清晰地映出我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庞。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是在看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戏码。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紧咬的咯咯声,喉咙里像堵着烧红的炭块,灼痛而嘶哑的声音终于冲破禁锢,带着血腥气狠狠砸向他:
“萧烬!三年前你率兵屠我云氏满门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棱,从我齿缝间迸射而出。我死死盯着他,盯着这张曾无数次出现在我噩梦中、被鲜血和火焰扭曲的脸孔。就是这双手,挥下了屠刀;就是这双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我的家园化为灰烬!
我的刀刃紧紧压在他脆弱的喉结上,只要再往前一丝,就能割开他的命脉,让那肮脏的血喷溅出来,祭奠我云家上下七十三条亡魂!
他喉结在我冰冷的刀尖下,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极浅,极淡,嘴角只牵起一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玩味。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那双寒潭般的眸子,依旧深不见底,只是里面的光,似乎更加幽冷了。
他竟在这种时候笑了!
这笑,比任何怒吼或挣扎都更让我心神剧震,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逸出他的薄唇,在这死寂的寝殿里,清晰得如同冰锥坠地。他没有试图后退,甚至没有去看颈下那柄致命的凶器,目光反而更沉、更专注地锁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兴趣。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深夜行刺,倒是……颇有胆色。”
他微微侧了侧头,颈部的皮肤绷紧,刀尖似乎陷得更深了一分,一丝细微的血线悄然渗出,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他却恍若未觉。
“只是,”他拖长了尾音,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淬了寒冰的探针,直直刺入我的眼底深处,似乎要挖出我所有竭力隐藏的秘密,“你如此煞费苦心,顶着和亲公主的名头混进这宫闱深处,甚至不惜在新婚之夜以身犯险……”
他顿了顿,那笑容里的玩味陡然加深,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的笃定。
“你真正要找的……是当年那个把你从火海里拖出来的小崽子吧?”
我的瞳孔骤然缩紧!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比颈上的刀锋更冷,更致命!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倒流,冲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他怎么知道?!
那场灭顶之灾里唯一的生路……那个在浓烟烈焰中不顾一切冲进来,用瘦弱却异常坚定的手臂死死拖住我、将我拼命推出火海的身影……那个在混乱中背上中了一箭,却依旧咬着牙把我藏进枯井深处、用身体挡住入口的模糊轮廓……
这是我心底最深的秘密,是支撑我在仇恨的泥沼中活下去的最后一缕微光!寻找那个不知名姓的救命恩人,是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执念!他怎么会……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冰冷的锋刃在他脖颈上留下更深的压痕,更多的血珠渗出。
萧烬仿佛没有感觉到那加重的痛楚,他甚至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我们之间那危险的距离。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两口能将人灵魂吸进去的寒潭,牢牢锁住我因震惊而失神的瞳孔。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恶魔低语般的蛊惑和残忍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进我的耳中:
“那个小崽子……”他顿了顿,嘴角那抹残忍的笑意加深,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自己左肩的位置,“他这里,是不是也有一道疤?”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一道……很深很深的箭伤。”
他盯着我瞬间褪尽血色的脸,语气愈发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享受般的、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快意。
“三棱箭头留下的,贯穿伤。”
“位置……”
他微微侧过身体,左肩的轮廓在玄色的蟒袍下显得异常清晰。即使隔着层层衣料,我也仿佛能透过那布料,看到底下那道狰狞的、早已愈合却永远无法磨灭的疤痕。那是我记忆中那个少年身上最鲜明的印记!是我在无数个噩梦中反复确认、反复描摹的救命标记!
“是不是……和我这里,一模一样?”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贴着我耳廓的寒刃,用气声轻轻吐出。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我僵在原地,手中的匕首仿佛有千钧重,再也无法向前推进分毫。眼前这张冷酷、威严、沾满我亲人鲜血的脸,与记忆中那个在火光与浓烟中模糊不清、却拼死护住我的少年身影,剧烈地重叠、撕扯、碰撞!
是他?那个救我的人……竟然是……他?!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这一定是他的诡计!是他为了活命编造出的最恶毒的谎言!
可那伤……那箭伤的位置和描述……分毫不差!
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般的痛苦瞬间攫住了我。恨意与那荒谬绝伦的“恩情”在胸腔里疯狂绞杀,几乎要将我撕成两半。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黑,握刀的手抖得几乎要脱力。
就在这心神剧震、方寸大乱的瞬间——
萧烬眼中精光一闪!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抬手!动作快如闪电!那只骨节分明、蕴含着可怕力量的大手,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劈向了我握刀的手腕!
“呃!”剧痛传来,腕骨像是要被生生劈断!我痛呼一声,五指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当啷!”
那柄寄托了我所有仇恨与希望的匕首,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狠狠砸在铺着大红地毯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声响。
冰冷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寝殿中回荡,像一声丧钟,敲碎了我精心构筑了三年的复仇壁垒。
匕首脱手的瞬间,一股巨大的绝望和虚脱感瞬间攫住了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然而,手腕上那钻心的剧痛还未散去,一股更为强悍的力量猛地袭来!萧烬那只劈落匕首的手,顺势如铁钳般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啊!”我痛得眼前发黑,本能地想要挣扎,但力量悬殊如同蚍蜉撼树。
他猛地发力,将我狠狠向前一拽!我踉跄着扑向他,被他另一只手臂粗暴地拦腰箍住!浓烈的、混合着冷铁与松木气息的男性体味瞬间将我包裹,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将我死死禁锢在他坚硬冰冷的胸膛与手臂之间。
“放开我!”屈辱和愤怒烧红了我的眼睛,我拼命扭动身体,用尽全身力气踢打挣扎,指甲甚至在他华贵的蟒袍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萧烬!你这个屠夫!禽兽!放开!”
我的嘶吼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的疯狂。三年的隐忍,精心的谋划,就在这功败垂成的瞬间化为乌有!而那个最荒谬、最撕裂的真相,更是像毒药一样腐蚀着我的理智。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嘲讽的冷笑。
萧烬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额发上,那声音低沉而冰冷,如同毒蛇的嘶鸣,钻进我的耳膜:
“云岫,”他准确地叫出了我的真名,这个早已被鲜血埋葬的名字,此刻被他唤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和掌控,“你的戏,演得不错。”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可惜,从你踏进北境的第一天起,本王就知道你是谁。”他冰冷的唇几乎要贴上我的耳廓,每一个字都带着残酷的寒意,“知道你是云家那个……漏网的小丫头。”
“知道你那点……可怜巴巴的复仇心思。”
他顿了顿,箍在我腰间的手臂似乎微微松了半分,但那禁锢的力量依旧强大得让我无法挣脱。他微微偏头,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般刮过我的侧脸,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令人胆寒的笃定:
“现在,匕首没了,戏也唱完了。”他低沉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无形的重压,“你猜猜,本王打算……如何处置你?”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比刚才的绝望更甚。他会杀了我?还是用更残酷的手段折磨我?我停止了徒劳的挣扎,身体在他怀中僵硬如石,只有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暴露着我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感受到我的僵硬,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箍住我的手臂猛地一松,一股不容抗拒的推力传来。我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雕花床柱上,震得我眼前金星乱冒。
他不再看我,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闹剧。他转过身,玄色蟒袍的下摆在光洁的地面上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径直走向殿门。
“来人。”
殿门应声而开,两名身着玄甲、面无表情的亲卫像幽灵般无声地出现在门口,躬身待命。
“看好她。”萧烬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威严,没有一丝温度,“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亲卫沉声应道,如同两尊冰冷的铁塔,瞬间封锁了唯一的出口。
殿门再次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偌大的寝殿,只剩下满室跳动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红光,地上那柄孤零零的匕首闪着寒光,还有僵立在床柱旁、浑身冰冷的我。
他把我囚禁了。像关押一只待宰的羔羊。
绝望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我靠着冰冷的床柱,缓缓滑坐到同样冰冷的地毯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柄曾寄托了我一切的匕首,又茫然地抬起,望向紧闭的殿门。
那个在火海中模糊的身影,那道狰狞的箭伤……还有萧烬冰冷残酷的眼……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回、撕扯。恨意如毒藤般缠绕着心脏,而那荒谬的“救命之恩”却像一根淬毒的刺,深深扎了进去。
我该怎么办?
时间在死寂与煎熬中缓慢流淌,如同钝刀割肉。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再次被推开一条缝隙,一名低眉顺眼的宫女端着食盒悄无声息地进来,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热的茶水放在桌上,又如同影子般迅速退了出去,全程不敢看我一眼。
殿内重归死寂。桌上那壶茶水散发着袅袅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格外醒目。
我蜷缩在角落的地毯上,身体早已冻得麻木,心却像在油锅里反复煎炸。那壶热茶,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又像是一个冰冷的诱饵。腹中的饥饿和喉咙的干渴真实地折磨着我,提醒着我作为囚徒的处境。
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疑虑。我挣扎着起身,踉跄地走到桌边。颤抖的手提起温热的茶壶,倒了一杯清茶。茶水温润,带着淡淡的香气。我仰头,将那杯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穿肠毒药,只为求得片刻的解脱。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然而,就在我放下杯盏的瞬间——
一股尖锐的、如同无数烧红钢针同时刺入五脏六腑的剧痛猛地爆发开来!
“唔——!”我闷哼一声,手中的杯盏脱手摔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前瞬间被一片浓重的黑雾笼罩,天旋地转!剧烈的绞痛从腹部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要将我整个人从内部撕裂!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向前栽倒!
就在我即将重重摔在地上前的一刹那——
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从旁边袭来!一只手臂迅捷而有力地揽住了我瘫软下坠的身体!
模糊的视线中,闯入一片刺目的玄色。是去而复返的萧烬!
他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殿内,此刻正半跪着,将我紧紧箍在臂弯里。他脸上惯有的冰冷和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扭曲的震惊与……慌乱?
“茶……”我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茶里有……”
剧痛再次凶猛地袭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脏,猛地一拧!眼前彻底一黑,所有的感官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撕裂般的痛苦吞噬。
意识沉浮,如同溺水之人。时而感觉到身体被滚烫的火焰炙烤,时而又坠入刺骨的冰窖。混沌之中,似乎有无数破碎的声响和人影在晃动。
“……催命的……谁……查!”一个暴怒至极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雷霆之怒,震得我残存的意识嗡嗡作响。是萧烬?他为何如此愤怒?那茶……不是他授意的吗?
“……王……恕罪……奴才真的……”另一个惊恐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在拼命辩解。
“废物!”一声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短促的惨呼。
“……用……药!不惜一切……救不活……陪葬!”那暴怒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气息。
随后,是混乱的脚步声,低促的交谈,还有苦涩的药味强行灌入我紧咬的牙关……
意识在剧痛和药物的作用下反复挣扎。昏沉中,一只冰凉的手似乎长久地覆在我滚烫的额头上,带来一丝微弱的舒适。那触感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笨拙的温柔,与记忆中那个在火场里拖拽我的、同样冰凉的手,诡异地重叠。我似乎还听到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叹息,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拂过我的耳畔。
是谁?
是那个在火海中救我的少年?还是那个将我囚禁于此的仇人萧烬?
我分不清。剧烈的痛苦和混沌的意识让我无法思考,只有那冰凉的触感和沉重的叹息,像黑暗中的微光,又像更深的迷雾,将我紧紧缠绕。
不知挣扎了多久,当那蚀骨般的剧痛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我疲惫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寝殿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的烛台燃着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我发现自己躺在宽大的婚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
床边,一道玄色的身影沉默地伫立着。
是萧烬。
他背对着我,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孤寂和冷硬,仿佛一尊伫立在悬崖边缘的、随时会碎裂的黑色磐石。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苏醒,缓缓转过身。
烛光跳跃着,映亮了他的侧脸。那张总是带着冰冷嘲讽或是深不可测神情的脸上,此刻竟是一片近乎苍白的疲惫。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下颌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仿佛一夜之间苍老憔悴了许多。
四目相对。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深眸,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有未褪尽的惊悸,有深沉的疲惫,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唯独没有了我预想中的得意或是杀意。
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我的胸口。
我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最终也只发出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水……”
萧烬的眸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吩咐宫人,反而自己转身,走向桌边。他提起桌上温着的茶壶,倒了一杯清水。玄色的袖口随着他的动作垂落,露出一截手腕。
他端着水杯走回床边,没有递给我,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依旧复杂难辨。
我挣扎着想撑起身子,但浑身酸软无力,手臂一软,又跌回枕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就在这时,他动了。他俯下身,一只手臂绕过我的后背,另一只手稳稳地端着水杯,将我半扶半抱地托了起来。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却又奇异地没有弄疼我。
温热的杯沿凑到我的唇边。
我几乎是本能地、贪婪地啜饮着杯中的清水。温润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生机。在这诡异而沉默的照顾中,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手腕内侧。
一道新鲜的、深紫色的淤痕赫然映入眼帘!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抓握过留下的指痕!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昏迷中那混乱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剧痛翻滚时,我似乎曾死死抓住过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难道……是他?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僵,口中的水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萧烬立刻将水杯移开,另一只手在我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那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力道。
等我缓过气,他直起身,将空了的杯子随手放在床边的矮几上。他重新站直,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姿态,只是眉宇间的疲惫更浓。
“命挺硬。”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看来阎王还不急着收你。”
我靠在床头,虚弱地喘息着,目光却紧紧锁在他脸上,试图从那片疲惫和复杂中寻找一丝端倪。那杯毒茶……他救了我?为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都归于沉寂。然后,他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明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滞重的步伐,离开了寝殿。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我独自留在满室的药味和昏暗的光线里,身体依旧虚弱,心却比之前更加混乱。手腕内侧那道淤痕,像一道无声的烙印,灼烧着我的眼睛。
他到底……是谁?
时光在深宫的高墙内缓慢流淌,如同被冻结的溪流。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和诡异中毒后的日子,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萧烬没有再踏足过这间被玄甲亲卫严密看守的寝殿。我被彻底囚禁在这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每日只有沉默的宫女按时送来饭食汤药,然后迅速消失。殿内死寂得可怕,只有窗外日升月落的光影变化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然而,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我成了北境宫廷中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话题。宫人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怜悯,偶尔的窃窃私语如同毒蛇般钻进我的耳朵。
“……听说了吗?就是她,新婚夜差点捅了摄政王……”
“……可不是,胆子比天还大!可惜啊……”
“……嘘!小声点!活不长久的!那位爷的手段……啧啧,让她多活几天,指不定是存着什么更狠的心思呢……”
“……昨儿个又死了两个膳房的,血都流干了,就为了那杯茶……”
“……作孽啊……”
这些细碎的话语,像冰冷的针,不断刺入我的神经。萧烬在清洗。为了那杯几乎要了我命的毒茶,他在用最残酷的手段追溯源头,用鲜血浇灌着这条死路。
恐惧如影随形。我不知道下一个被拖出去的会是谁,也不知道萧烬究竟想做什么。他把我囚禁在这里,却又似乎并不急着杀我。那道手腕上的淤痕,和他离去时疲惫的背影,成了我混乱思绪中挥之不去的谜团。
终于,一封来自南境故国的“国书”打破了这死水般的囚禁。
名义上,我依旧是南境送来和亲的“公主”。为了维系这层摇摇欲坠的、充满讽刺的盟约表象,一场盛大的宫宴无可避免。而我这个备受瞩目的“新妇”,自然成了这场戏台上不可或缺的道具。
宫宴那夜,我被盛装打扮。繁复的宫装,沉重的头饰,金玉珠翠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却像一层冰冷的枷锁套在身上。铜镜里映出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唇上点染的胭脂,红得如同凝固的血。
我被引领着步入那座灯火辉煌、丝竹盈耳的大殿。扑面而来的喧闹和无数道含义不明的目光,让我如同置身于群狼环伺的冰窟。
萧烬高踞于御座之侧的主位之上。他身着玄色金纹的亲王常服,依旧是那副冷峻威严、掌控一切的姿态。只是当他抬眸,目光穿过满殿的衣香鬓影、珠光宝气落在我身上时,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极其复杂的东西——像是审视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我无法理解的盘算。他微微颔首,示意我落座于他下首的位置。
那眼神转瞬即逝,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官员们轮番上前敬酒,谄媚的言辞不绝于耳。我如坐针毡,机械地应付着。萧烬偶尔与旁人交谈几句,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他饮下杯中酒液,姿态从容,仿佛之前寝殿里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
然而,就在宴会气氛看似达到最高潮,舞姬们旋转着水袖,丝竹声越发激昂之时——
变故陡生!
一声凄厉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了靡靡之音,如同死神的狞笑!
一道乌光,带着淬毒的狠厉,从大殿一侧黑暗的帷幕深处,如同闪电般激射而出!它的目标,赫然是主位之上的萧烬!
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快到萧烬身边的侍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怒的暴喝!
电光火石之间!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或许是那三年被仇恨淬炼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警觉;或许是在这巨大混乱和生死一线间,那个在火海中不顾一切护住我的少年身影再次浮现……又或许,是这囚笼般的日子早已让我麻木,死亡反而成了一种解脱……
我不知道。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只看到那支毒箭,带着毁灭的气息,射向那个将我囚禁、又在我中毒时将我托起的身影。
然后,我的身体猛地弹起,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撞向萧烬!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器穿透血肉的闷响,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和萧烬一起向后倒去。我扑倒在他身上,胸口瞬间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冰冷又灼热的剧痛!那痛楚如此猛烈,瞬间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眼前的世界迅速被猩红的血色和黑暗吞噬。
在意识彻底沉入深渊的前一秒,我感觉到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死死地、颤抖地抱住了我。一个滚烫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某种失而复得般巨大恐慌的声音,紧贴着我被冷汗浸透的鬓发,如同最沉重的烙印,狠狠地砸进我逐渐模糊的意识深处:
“别死…云岫…别死……”
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的呜咽。
“……当年杏花树下…递给我水囊的小丫头……”
杏花树……水囊……
记忆的闸门被这破碎的词句猛地撞开!无数纷乱的光影碎片疯狂涌入脑海!
南境故园,那株巨大的、开得如云似雾的老杏树……树下那个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却眼神倔强的陌生少年……我偷偷递过去的那个装着清水的粗糙皮囊……
原来是他……
那个在火海中救了我的少年……那个在杏树下接过我水囊的陌生人……那个将我囚禁于此的仇敌……那个此刻抱着我、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恐慌的男人……
所有的身份,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恨与那荒谬的恩情,在这一刻轰然对撞、粉碎、交融!
剧痛彻底淹没了我。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他滚烫的怀抱和那绝望的呼唤,成了我坠入虚无前最后的感知。
彻骨的寒意如同无数冰针,从四面八方刺入骨髓。意识在混沌的深渊边缘挣扎沉浮,每一次试图清醒,都被沉重的黑暗和刺骨的冰冷无情地拖拽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感官才艰难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感知力。
首先感受到的,是坚硬。冰冷、坚硬、带着粗糙颗粒感的触感紧贴着我的侧脸和身体。接着,是浓重的、混合着铁锈、霉烂、血腥以及某种污秽排泄物的恶臭,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熏得人阵阵作呕。耳边是死寂,绝对的、令人心慌的死寂,只有远处似乎有水滴落下,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嗒…嗒…”声,更衬得这死寂如同坟墓。
我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里一片昏暗,只有高处一个狭窄的、嵌着粗铁条的小窗外,透进些许微弱的光线。借着这点微光,勉强能分辨出这是一个狭小、低矮的石室。四壁是粗糙冰冷的巨大石块垒砌,上面凝结着暗色的、不知是水渍还是血痕的污垢。地面也是冰冷的石头,积着一层厚厚的、令人作呕的污秽。
这是一间地牢。
北境摄政王府最深处、用来关押重犯的死牢。
我怎么会在这里?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支毒箭射来,我扑向萧烬……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和剧痛……胸口似乎还残留着那撕裂般的痛楚。
我挣扎着想动一动,全身却像散了架一样,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胸口更是传来阵阵闷痛。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自己身上,囚服粗糙肮脏,但似乎……没有明显的伤口?那支箭……
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腾,萧烬最后那声绝望的呼喊——“当年杏花树下递给我水囊的小丫头”……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咳咳……咳……”一阵无法抑制的呛咳猛地袭来,撕裂了地牢的死寂。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铁锈和腐臭的味道,刺激得我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这剧烈的咳嗽声,似乎惊动了什么。
“嗒…嗒…嗒…”
一阵极其轻微的、拖着沉重镣铐的脚步声,从地牢深处那更加浓稠的黑暗角落里传来。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是谁?
脚步声停在不远处。一个高大而佝偻的黑影,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那片黑暗中挪了出来,挪进小窗外那点可怜的光晕里。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是萧他身上的玄色亲王蟒袍早已不见踪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白色囚衣,上面浸染着大片大片暗红发黑的血污。他的脸上、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和淤青,嘴角破裂,额头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渗着血丝,凝固在眉骨上,显得异常狰狞。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手和双脚,被沉重的、带着尖刺的铁镣死死锁住,粗糙的铁环深深嵌入皮肉,磨得血肉模糊,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铁链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和皮肉撕裂的细微声响。
他的一条腿似乎受了重伤,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全靠另一条腿和墙壁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立。曾经如同山岳般挺拔、掌控生死的北境摄政王,此刻像一头被彻底打断了脊梁的困兽,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地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只有那双眼睛,在伤痕累累的脸上,依旧亮得惊人,像寒夜里最后两簇不肯熄灭的鬼火。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带来痛苦的颤抖。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颅,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穿透地牢昏暗的光线,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
死寂的地牢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也没有丝毫的乞怜,只有一种被命运碾碎后残存的、冰冷的灰烬感。
然后,他扯了扯破裂的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惨淡、却又带着浓浓讽刺意味的笑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沙哑破碎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着骨头,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这冰冷的地牢里:
“利用我……复仇的感觉……”
他猛地呛咳起来,暗红的血沫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他染血的囚衣上,洇开一片更深的暗色。他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咳嗽,抬起那双被血丝和绝望浸透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疲惫和嘲弄:
“……如何?”
“我的……公主殿下?”
那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利用?
是了。在他眼中,我假扮公主,潜伏到他身边,是为了复仇。我挡下那支箭,也是为了博取信任,为了更深的复仇?他如今身陷囹圄,兵败如山倒,也是我“利用”的结果?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尖锐的刺痛瞬间攫住了我!那支箭射来的瞬间,我脑子里何曾有过半点“利用”的念头?那一刻的扑出,是本能,是混乱记忆的驱使,还是……别的什么我自己也无法厘清的东西?
恨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汹涌地漫上心头。为了我云家七十三条人命!为了他手上累累的血债!
我扶着冰冷粗糙的石壁,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每动一下,虚弱的身体都叫嚣着疼痛,但一股更强大的力量驱使着我。我一步步,踉跄着,走向那个倚在墙边、浑身是血的男人。
地牢里冰冷刺骨,高处狭窄的铁窗外,似乎有细小的、白色的东西在黑暗中飘落。
下雪了。
冰冷的雪花无声地飘落,有几片被风卷着,从那狭窄的铁窗缝隙里钻了进来,落在萧烬染血的乱发上,落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瞬间被体温融化成微小的水珠,混着血污滑落。
我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浓重的血腥味和牢狱的恶臭扑面而来。他依旧靠着墙,艰难地喘息着,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灰翳,只剩下被碾碎后的死寂和一点残存的、近乎执拗的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我。
我的目光,缓缓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落在了他的左肩。
那破烂单薄的囚衣下,一道狰狞的、早已愈合却依旧凸起扭曲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那是箭伤。三棱箭头留下的,贯穿伤。
杏花树下,递出水囊的我,懵懂无知。
冲天火场,将我拖出死地的少年,伤痕累累。
新婚之夜,匕首抵喉时他冰冷的笑语……
宫宴之上,他绝望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