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墙上的刻痕在梅雨季会洇出铁锈色,像被雨水泡开的旧伤口。巷子口王铁匠总说这是我父亲用镰刀划的年轮,那年我出生时墙缝里刚冒出第一丛鹅掌草。可当我的指尖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沟壑,分明触到更古老的震颤——光绪年间走水熏黑的砖棱,民国学生游行蹭落的灰屑,还有六三年饥民啃食墙皮留下的齿痕。我忽然觉得掌心发烫,仿佛百年的呜咽正顺着指纹渗进血脉,在心脏处结成酸涩的痂。
墙根处覆着绒毯般的青苔,每场夜雨过后就会漫出半寸。十三岁那年的苔线刚爬到第四块砖,我蹲在那里看蚂蚁搬运饭粒,父亲的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时,车辙里渗出的酱油渍把苔藓染成褐色。那时我总盯着墙根发呆,觉得这些苔藓像条绿色的绦虫,正一寸寸啃食掉我困在巷子里的童年。蚂蚁列队爬过脚背的酥痒让我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手,也是这样轻飘飘地拂过我的眉骨,最后凝成墙缝里一粒苍白的糯米灰浆。
二十五岁苔线漫到第九块砖时,我抱着新生的女儿在墙边晒太阳。襁褓里的奶香混着砖缝溢出的霉味,竟酿出奇异的芬芳。女儿小手拍打砖面时,我忽然发现那些陈年刻痕里钻出细弱的蕨草,蜷曲的嫩芽上沾着隔壁阿婆梳头时遗落的银丝。指尖抚过蕨草绒毛的瞬间,二十年光阴突然坍缩成掌纹间的褶皱——我分明看见穿碎花褂的小女孩正踮脚在墙根刻线,而她转身时扬起的发梢已掺了星点白霜。
去年冬天拆迁队的红漆圈住整面墙,我趁夜色撬下最斑驳的那块砖。断裂处露出密密麻麻的根须,原来砖缝深处藏着百年蝉蜕,二十年前的壁虎干尸,以及某代孩童塞进的玻璃弹珠。月光下那些晶亮的球体映出重叠影子时,我忽然被某种巨大的虚空攫住——穿开裆裤追陀螺的欢叫,戴红领巾贴奖状的雀跃,此刻都成了嵌在水泥里的标本。瓦砾堆里半块残砖硌得掌心生疼,我却恍惚听见墙基深处传来黄梅调与麻雀啼啭的和鸣,那声音细若游丝,却烫得眼眶发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