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篇:冰山下面的那个你
19世纪末,维也纳。
一个年轻女性来找医生,她的右臂完全瘫痪了。没有外伤,没有感染,神经系统的检查一切正常。按照生理学,她的手臂完全可以动。但它就是动不了。
她不是在装病。医生能感受到,她自己也为此痛苦。
这样的病人,那个年代有很多。失明、瘫痪、失去感觉——身体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但症状真实存在。大多数医生耸耸肩,要么怀疑她们精神不正常,要么干脆认为是女性的“歇斯底里”气质使然。
一位名叫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神经科医生,对这些病人产生了不同寻常的兴趣。他花了几十年研究她们,提出了一个让整个时代震惊的理论:
这些症状,是心理的,不是身体的。
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实的——但它的来源,不在肌肉和神经里,而在意识触及不到的那些暗处。
我们不了解自己的动机
弗洛伊德的核心主张,说起来其实很简单:你不完全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你做的事。
你以为你的决定、你的情绪、你的喜好,都是透明的,是你自己清清楚楚地选择的。但在这片你能看见的意识表层之下,还有一个更大的、你无法直视的部分,在悄悄地推动着你。
弗洛伊德用冰山做比喻。浮在水面上的,是你能意识到的那一小部分;水面之下那庞大的沉默部分,才是行为真正的驱动力。
他对那些瘫痪的女性的解释是:她们有某种强烈的、无法表达的情绪或欲望——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对某种情境的抗拒——但这种情绪太危险,太不可接受,意识无法承认它的存在,于是把它压了下去。那股力量没有消失,而是绕了个弯子,以身体症状的形式钻了出来。
身体忠实地执行了一条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命令。
这个想法在今天的我们听来也许不算陌生,但在那个年代,它近乎荒唐。心理问题导致身体症状?意识之下还有另一个力量在驱动行为?绝大多数医生嗤之以鼻。
然而,一百多年后,一些核心的东西留了下来。
弗洛伊德说对的那件事
先说清楚:弗洛伊德的很多具体理论,没有通过科学检验。
他说男孩在五岁左右会爱上母亲、把父亲当情敌——这件事很难证伪,也很难证实,研究者花了几十年找不到什么可靠的证据。他说梦是被压抑的欲望的伪装表达——当研究者分析了几千份梦境记录,发现人们最常梦到的是日常生活的碎片,而不是什么被压抑的性幻想。他的很多理论根本无法用实验来检验:怎么操作都能自圆其说,而一个怎么操作都无法被推翻的理论,在科学上等于什么也没说。
但他抓住的那个大方向——我们的大量心理活动发生在意识之外,并且以我们看不见的方式影响我们——是正确的。
现代心理学用了几十年时间,用严格的实验方法,一点一点地证实了这件事。
无意识真实存在
有一个实验,简单得令人不安。
受试者被分成两组。一组在任务开始前,需要握着一杯热咖啡走进电梯;另一组握着的是一杯冰咖啡。
然后,两组受试者都读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简短介绍,然后评价这个人的性格。
结果:握着热咖啡的那组,觉得这个陌生人更“热情”;握着冰咖啡的那组,觉得他更“冷漠”。
没有人意识到那杯咖啡影响了自己的判断。
你拿着热的东西,大脑无意识地激活了与“温暖”相关的概念,这个概念悄悄溢进了对人的评价里。没有经过审查,没有经过允许,就这样发生了。
值得说明的是,这类实验——包括这个咖啡温度实验——后来在心理学界引发了一场大争议。很多研究发现,这些效应在不同实验室里很难复现,效果可能比最初宣称的要微弱得多。另一类经典的“启动效应”实验——让受试者先读一些与老年相关的词语“皱纹”、“退休”、“缓慢”,然后测量他们走出实验室的步速,结果走路明显变慢——同样面临复现困难的质疑。
这些研究告诉我们的,不是“一杯咖啡能改变你对人的判断”这个具体结论,而是一个方向:大脑接收到的信息,不需要经过意识,就可能在暗处悄悄影响我们的反应。具体效果有多强、能否稳定复现,科学仍在持续检验中。
你的理由,不一定是你的真实理由
还有一个更令人不舒服的发现。
研究者做了一个这样的实验:让受试者挑选四双袜子中他们最喜欢的一双,然后解释原因。
受试者给出了各种理由——这双颜色好看,那双质地更柔软,这双图案我更喜欢。
但研究者埋了一个机关:这四双袜子其实完全一样。
更重要的是,实验控制了袜子的摆放位置:人们普遍更倾向于选择他们右边的选项。选择哪双袜子,很大程度上是由位置决定的,而不是受试者说的那些理由。
但当被问到“你为什么选这双”时,没有任何人说“因为它在右边”。他们全都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原因。
心理学家把这个现象叫做事后合理化:行为发生在前,理由编造在后。大脑先做了决定(通常受到各种无意识因素的影响),然后意识快速跟上,编出一个听起来合理的故事,让你觉得一切都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
你是自己故事的主角,但你不一定是真正的编剧。
弗洛伊德错在哪里,又对在哪里
弗洛伊德认为,冰山之下是一片充满性冲动、对父母的爱恨与童年创伤的暗海。他给这片海洋画了一张极其详细的地图——每一块礁石、每一道暗流都有名字,有位置,有故事。
这张地图,被后来的科学一点一点地拆掉了。
但水面之下有东西——这一点,是真的。
现代心理学发现的“水面之下”,和弗洛伊德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充满性压抑的暗涌,而是大量快速的、自动化的信息处理过程:习惯、启动效应、无意识的联想、身体感知对思维的渗透。
弗洛伊德是第一个坚定地说“看,冰山下面有东西”的人,并且用他那个时代能找到的工具,试图描述它。他的很多描述是错的。但他迫使整个世界认真看待这个问题——我们并不完全了解自己。
这一点,直到今天依然成立,而且越来越被精确地证实。
回到那条瘫痪的手臂
那个来找弗洛伊德的女病人,手臂瘫痪,身体完好。
今天,我们把这类症状叫做“功能性神经系统症状”,知道它确实可以由心理压力触发,知道它不是装出来的,也知道它和弗洛伊德那套复杂的性压抑理论没什么关系。
但在弗洛伊德之前,这类病人得到的,往往只是怀疑和嘲讽。是他第一个认真地说:这个症状是真实的,它有心理的来源,你应该被认真对待。
某种意义上,这是他最重要的贡献——不是那张详细却错误的地图,而是他坚定地指向了水面之下的那片黑暗,说:
那里有东西。值得认真研究。
这让人想到一个问题——
冰山之下的那些无意识反应,是怎么来的?它们不是凭空出现的。
一个婴儿出生的时候,冰山下面是空的。随着他成长,随着他经历的积累,那些反应慢慢被“安装”进去——有些来自他的基因,有些来自他反复经历的奖惩,有些来自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经历的事情。
有一个人一生都在研究这个安装的过程。他的实验室里有一只鸽子,通过一套简单的喂食装置,让鸽子“学会”了一套毫无意义的仪式——而鸽子完全相信,自己是凭本事赢得了那粒食物。
下一篇,我们来见一见那只迷信的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