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董志广
我总以为自己该是万能的,站在讲台之上,便要撑起一方小小的天地。
可最近才惊觉,我哪里是什么神,不过是个揣着满肚子焦虑的普通人罢了。
清晨的风裹着露水的凉,我踏进教室,西语老师正带着孩子们读单词。那声音蔫蔫的,像被抽走了筋骨,拖拖拉拉地飘在空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萎靡。
我站在教室外,对着走廊的白墙,一遍遍地背着班主任论坛的稿子,可耳边那毫无生气的读书声,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心上,连呼吸都跟着滞涩起来。
去外面吃早饭时,抬头忽然看见西关小学的后墙。一整面的爬山虎,绿得泼泼洒洒,顺着砖缝往上爬,把灰扑扑的墙面染成了鲜活的深绿。
我对着那片绿发怔,忽然就想起自己这阵子的工作状态,像被抽走了力气,空落落的,提不起精神,连这满墙的生机,都好像照不进心里来。
整个上午都被课表排得满满当当。第一节课,我捧着莫言的《人呐》,翻到后面几页,字里行间的烟火气,竟也难抚平心里的乱。
后面三节课,我踩着铃声,在3班、2班、23班之间来回转,一遍遍地讲《窦娥冤》。窦娥的冤屈,我讲得声情并茂,可他们没读过课文呀,又得进行新课,看着台下一张张或茫然或涣散的脸,心里的疲惫,却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下课后,我没过多停留,径直回了家,系上围裙做饭,做了一盘蒜薹炒鸡蛋,油烟蒸腾的片刻,才敢卸下几分紧绷的神经。
饭后,我去了二初中,路上还遇见了一场大雨。就下了一阵子,很大,却被我赶上了,就像是有脾气的女人,说发火就发火呀!
进到会场,听那场名为“中小学生心灵成长大讲堂”的讲座。台上的专家讲着青少年的心理密码,说着网瘾不是敌人,是信号。
可我坐在台下,听着那些听起来头头是道的理论,却只觉得茫然。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索性闭了眼,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醒来后,我翻出随身带的《携驴旅行记》,那些带着旧时光气息的文字,生涩又厚重,看得我头疼,心里暗笑,现在要是没点文化知识,竟连一本书都读不进去了。
会议结束后,五点多了,我骑车往学校赶,回教室后,一推开门,满地的垃圾,吵吵嚷嚷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没人读书,没人静下来,我积攒了一天的疲惫,忽然就变成了火气,对着他们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顿。
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看着他们垂着头的样子,我却没有半分轻松,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两节晚自习,我和一个老师聊起了孩子的问题。她说起自家孩子的困扰,我听着,忽然就感慨万千。孩子的问题,哪里全是家长的错呢?更多的,是成长的环境啊。
家庭环境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孩子往前走,也推着他们偏离方向。
就像今天讲座里说的,那些青少年成长的症状,像一个个刺,扎在我心上。
内心世界里,他们不充盈,迷茫,找不到学习和生活的意义,空心病像野草一样蔓延;胜任感、归属感、自主感,被溺爱、冷漠、批评一点点磨掉;外在世界里,家庭、同伴、科技带来的冲击,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他们不过是想要被看见、被接纳,想要一点价值感和安全感罢了。唉,现在的孩子呀,不好教啊!
这一年,我听了不少樊登读书,也啃了不少心理学的书,可看着教室里那些迷茫的眼睛,我还是忍不住想:孩子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样呢?
就像今天讲座里的专家,说得再好,遇上真正心理出了问题的孩子,不也一样抓瞎?
我想,他们应该来基层当老师,来教室里坐一坐,看看这些孩子,看看我们这些站在一线的老师,到底在经历什么。
这些年的教师生活,磨掉了我太多热情。有时候看着孩子们的样子,看着教室里的一地狼藉,我真的不想当老师了。
当班主任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觉得疲惫。我那时候就在想,以后找另一半,一定不能找老师,两个人都是老师的话,一定会被工作耗得筋疲力尽,那生活里,就只剩疲惫,没有半分激情了。
现在的家庭教育,我总觉得出了问题。可很多家长,偏偏意识不到,等他们幡然醒悟,孩子已经在迷茫里走了太远,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孩子,像看着一群迷路的小兽,我想伸手拉他们一把,可我自己,也常常陷在焦虑里,找不到方向。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我去查课的时候,教室里的灯,亮得刺眼。
我从窗户那儿,看着孩子们低头的样子,又想起早上道路旁的爬山虎,那样鲜活,那样努力地往上爬。可我,好像快没力气,再带着他们,往光亮的地方走了。
我真怕有一天,我当老师的心思坚持不到最后,那时候,我一定是对教育失去了所有的激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