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市回来的第三天,清禾开始等。
她等的东西很多——等录取通知书的补办,等荆棘奖学金的审批,等林秀兰的下一条消息,等陆时砚帮她找的其他资助渠道。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每一件事都没有确切的日期。她能做的只有等。
但等是最难的事。
早上六点,她照例起床,煮粥,吃腌萝卜,洗碗,擦桌子。然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课本,看书。她看得很慢,一行字要看很久,不是因为难,是因为脑子里全是别的事。她看五分钟,拿起手机看一眼——没有新消息。再看十分钟,又拿起手机看一眼——还是没有。她把手机放得远远的,放在床上,放在枕头底下,放在书包里,但不管放在哪里,她的眼睛都会不由自主地飘过去。
等待是一种折磨。它不像疼痛那样剧烈,不像恐惧那样让人发抖。它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无孔不入的侵蚀,像水渗进裂缝里,一点一点地把石头撑开。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被水渗出了无数条裂缝。
第四天,她决定不再干等了。
她去了大学城附近的商业街,一家店一家店地问——奶茶店、便利店、餐馆、面包房、花店、服装店、文具店。每家店她都推门进去,问“请问你们招兼职吗”,每家店的回答都差不多。
“要长期的,暑假工不要。”奶茶店的老板说。
“要全职的,兼职不要。”便利店的店长说。
“要有经验的,你做过吗?”面包房的师傅问。
清禾说没有。面包房的师傅摇了摇头。
她走了整整一天,从早上九点走到下午五点,走了几十家店,脚磨出了水泡,鞋底磨得更薄了。她站在最后一家店门口——那是一家很小的花店,夹在一家干洗店和一家房产中介中间,门面窄窄的,橱窗里摆着几束已经不太新鲜的花。
她推门进去。花店里有一股潮湿的花香,混着泥土和保鲜剂的味道。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请问你们招兼职吗?”清禾问。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你是学生?”
“马上就是大一新生。”
“能做什么?”
“什么都能做。搬花、剪枝、换水、包花束、打扫卫生。”
女人想了想:“一个小时十五块,每天下午两点到六点,一周五天,干得了吗?”
清禾的心跳了一下。一小时十五块,一天四个小时就是六十块,一周三百块,一个月一千二。加上奖学金的一千五,她一个月有两千七。房租八百,吃饭四百五,日用品五十,交通五十,话费三十,还能剩一千三百多。她可以买书了。她可以存钱了。她不用担心生病了。
“干得了。”清禾说。
“明天能来吗?”
“能。”
女人点了点头:“那你明天下午两点来。我姓王,你叫我王姨就行。”
清禾走出花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橱窗玻璃反射着金光,晃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花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件事——一件可以让她不用一直等的事。
第五天,清禾去花店上班了。
王姨让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店里所有的花换一遍水。店里大概有二十多个水桶,每个桶里插着不同种类的花——玫瑰、百合、康乃馨、雏菊、满天星,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她蹲在地上,一个桶一个桶地换,先把旧水倒掉,把桶洗干净,接上新水,再把花放回去。
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红。但她不在乎。她在沈家洗了十几年的碗,手早就习惯了凉水。
换完水,王姨教她剪枝。每种花剪的长度不一样,玫瑰要斜着剪,百合要剪掉底部的叶子,康乃馨要剪在节间。清禾学得很快,看一遍就会了。王姨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你手巧。”王姨说,“以前做过?”
“在家里做过家务。”清禾说。她没有说是在沈家,没有说做了十九年。
下午四点多,店里来了客人。一个年轻男人要买一束花送给女朋友,王姨让清禾包。清禾挑了几枝粉玫瑰,配了几枝满天星,用白色的包装纸包好,系上丝带。她做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朵花的位置都仔细调整过。客人看了,说“挺好看的”,付了钱走了。
王姨看了看她包的花束,没有夸她,但也没有批评。清禾觉得这就够了。
下班的时候,王姨从柜台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今天的工钱。六十块。”
清禾接过信封,攥在手心里。信封是白色的,里面装着六十块钱,三张二十的。她很想打开看一眼,但她忍住了。她怕自己看了会哭出来。
她走出花店,走到巷子里一个没人的地方,打开信封,把钱拿出来。三张二十块的纸币,有点旧,边角有些卷,但干干净净的。她把它们一张一张地展开,对着光看,看了很久。
这是她自己挣的钱。
不是周婶偷偷塞给她的,不是林秀兰愧疚给的,不是顾婉清施舍的。是她自己挣的。她搬了二十多个水桶,剪了几十枝花,包了一束花,挣了六十块钱。
她把钱放回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口袋,和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第六天,清禾接到秦律师的电话。
“清禾,收养手续的事,我查得差不多了。”秦律师的声音很沉稳,“从法律角度来说,沈仲谦和顾婉清对你的收养是合法有效的。但有一个问题——你亲生母亲林秀兰当年的‘送养同意书’上,签字有问题。”
“什么问题?”
“按照法律规定,送养同意书需要生父母双方签字。但这份同意书上只有林秀兰的签字,没有沈仲谦的。也就是说,沈仲谦作为你的亲生父亲,在法律上并没有同意将你送养。”
清禾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这意味着什么?”她问。
“这意味着,从严格的法律意义上讲,沈仲谦从未放弃过对你的抚养权。如果他愿意,他可以主张当年收养无效,把你接回去。当然——他大概不会这么做。但至少在法律上,你不是顾婉清一个人的养女。你是沈仲谦的亲生女儿,他一直都对你负有抚养义务。”
清禾沉默了。
沈仲谦从未放弃过对她的抚养权。在法律上,他是她的父亲。他从来都是。
但他从来没有像一个父亲那样对待她。他看着她被顾婉清骂,看着她在阁楼里哭,看着她的录取通知书被撕碎,看着她在花园里拔草,看着她跪在地上擦地板。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
“秦律师,”清禾说,“如果我想起诉顾婉清虐待,沈仲谦会怎么样?”
“他作为知情不报的共犯,也会面临法律追责。”
清禾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她挂了电话,坐在花店门口的台阶上。店里还没有客人,王姨在里面整理花材,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调子很慢,很忧伤。
她想,她要起诉顾婉清吗?
她应该起诉。顾婉清虐待了她十九年,撕了她的录取通知书,要把她嫁给一个骗子。她应该让顾婉清付出代价。
但如果她起诉顾婉清,沈仲谦也会被牵连。沈仲谦是她亲生父亲。虽然他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但他是她亲生父亲。她要让亲生父亲去坐牢吗?
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水渍,指甲缝里有泥土,掌心有薄薄的茧。这双手洗过多少碗、擦过多少地、搬过多少花,她数不清。
她拿起手机,给陆时砚发了一条短信。
“秦律师说,沈仲谦是我亲生父亲,当年送养同意书上没有他的签字。如果起诉顾婉清虐待,他也会被追责。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时砚很快回复了。
“你不用马上做决定。起诉不起诉,什么时候起诉,起诉谁——这些都是你的事,不是别人的。你可以等。等你想清楚了,等你准备好了。”
等。
又是等。
她已经在等录取通知书了,等奖学金了,等林秀兰的消息了。现在还要等自己做决定。
她觉得她的整个人生都在等——等顾婉清对她好一点,等沈仲谦说一句公道话,等林秀兰来接她,等大学开学,等一切好起来。
但等来等去,什么都没有变。
她站起来,走进花店,继续上班。
第七天,清禾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公寓的,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地址。邮票是普通的邮票,邮戳是本市的。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不知道是谁寄来的。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卡片。卡片上印着一束花,粉色的,像是玫瑰,又像是月季。打开卡片,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一样工整。
“清禾:听说你考上大学了,恭喜你。我一直在等你长大。周婶。”
清禾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周婶不识字。她说过,她小时候没上过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这张卡片上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练了很多遍才写出来的。
周婶学了写字。
为了给她写这张卡片。
清禾把卡片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一直在等她长大。不是顾婉清,不是沈仲谦,不是林秀兰。是周婶。是那个在沈家厨房里洗了十几年碗的女人,是那个每个月偷偷塞给她三百块钱的女人,是那个在她被赶出家门时偷偷抹眼泪的女人。
周婶说,我一直在等你长大。
清禾擦了擦眼泪,把卡片放在书桌上,放在录取通知书旁边。她看着那张卡片,又看着那张粘满胶带的录取通知书,觉得它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信物——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未来。而周婶,是连接过去和未来的那根线。
第八天,花店休息,清禾不用上班。
她决定去师范大学看看。虽然补办的录取通知书还没下来,但她想提前看看学校的样子。她坐公交车到了大学城,从北门走进去。
梧桐大道比她想象的更宽、更长。两排梧桐树遮天蔽日,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清禾走在树下,踩着一地碎金般的阳光,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部电影里。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在这条路上。
她走过教学楼、图书馆、食堂、操场。每一栋建筑都是新的,每一扇窗户都反射着阳光。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坐在草坪上看书。她看着他们,想,再过两个月,她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她会坐在教室里上课,会去图书馆占座,会在操场上跑步,会和同学一起吃饭、聊天、笑。
她不敢想象那种生活。不是因为不向往,是因为太向往了,向往到害怕。她怕这一切是一场梦,怕她醒来的时候还躺在阁楼的床上,怕顾婉清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沈清禾!下来擦地板!”
她走到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包,正在往校园里张望。她大概五十岁左右,头发烫过,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很紧张,像是在等什么人。
清禾认出了她。
林秀兰。
她的亲生母亲。
林秀兰也看见了她。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清禾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清禾问。
“我想来看看你。”林秀兰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赵姨说你住在大学城附近,我想你大概会来学校看看,就来碰碰运气。”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林秀兰低下头,“就——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林秀兰在校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等她。
清禾看着她,看着她脚上那双黑色高跟鞋——鞋跟很高,站着应该很累。看着她手里那个包——包带被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看着她脸上那层薄薄的汗——六月的太阳很毒,站一个多小时,一定很热。
“你吃饭了吗?”清禾问。
林秀兰愣了一下:“还没。”
“走吧,我请你。”
清禾带着林秀兰去了大学城旁边的一家小面馆。面馆不大,但很干净,墙上贴着菜单,每样东西都不贵。清禾要了两碗牛肉面,一碗给自己,一碗给林秀兰。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牛肉和香菜的香味。林秀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又放下了。
“怎么了?不好吃?”清禾问。
“好吃。”林秀兰低下头,“就是——我吃不下。”
清禾看着她,没有说话。
“清禾,”林秀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你不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我就是想跟你说——你上大学的事,我想帮你。我存了一点钱,不多,但够你第一年的生活费。你不用靠顾婉清,不用靠任何人。”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清禾面前。
清禾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
“你上次已经给了五千了。”清禾说。
“那是给你的零花钱。这个是给你上学用的。”林秀兰的声音在发抖,“我跟你现在的老公说了你的事。他——他不太高兴,但他说,如果你需要,他也可以帮忙。”
清禾看着她,看着她发抖的手,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那层被汗水晕开的粉底。
“你告诉他了?”清禾问。
“告诉了。”林秀兰说,“我不想再瞒了。瞒了十九年,我瞒够了。”
清禾低下头,看着那碗面。面已经有些坨了,汤也凉了一些。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放进嘴里,嚼了嚼。
“你不用给我钱。”清禾说,“我找到工作了,在花店上班。一个月有一千二。加上奖学金,够用了。”
“你找到工作了?”林秀兰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花店?”
“大学城附近的一家小花店。老板人很好。”
林秀兰点了点头,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那碗面。清禾把林秀兰送到公交站,看着她上车。林秀兰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清禾没听清。但她猜,大概是“照顾好自己”。
公交车开走了。清禾站在站牌下,看着那辆公交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林秀兰走之前硬塞给她的。她打开,里面是三千块钱。加上上次的五千,林秀兰一共给了她八千块。
她不知道林秀兰在商场做售货员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她不知道林秀兰攒这些钱攒了多久。她不知道林秀兰的丈夫知道她给钱之后会不会跟她吵架。
她不知道很多事情。
但她知道一件事——林秀兰在试着弥补。
虽然十九年的空缺不是八千块钱能填满的,虽然“对不起”三个字说一百遍也回不到过去,但林秀兰在试着弥补。她在学怎么做一个母亲,在学怎么爱一个她抛弃了十九年的女儿。
也许太晚了。也许永远都太晚了。
但至少,她开始了。
清禾把信封塞进书包里,转身往公寓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她拿起来看,是陆时砚发的短信。
“清禾,有一个好消息。我找到了一个民间助学机构,愿意给你提供全额生活费资助,不需要任何条件,也不需要还。荆棘奖学金那边,你可以拒绝了。”
清禾站在巷口,看着这条短信,眼泪掉了下来。
她可以拒绝了。
她可以不用顾婉清的钱了。
她自由了。
**(第十一章完)**
**下章预告**:录取通知书终于补办下来了,但顾婉清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带着沈清悦来到清禾的公寓门口。一场正面冲突即将爆发,而清禾将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为自己的梦想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