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雨和突如其来的阳光,往往最能让人看清生活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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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不大,但密,像谁在天上拿细筛子筛水,没完没了。苏远志站在厨房里煎蛋,油锅嗞嗞响,窗玻璃上糊了一层白雾。他用锅铲在雾气上画了一道弧线,外面那条巷子就露出来了——灰蒙蒙的,墙根的青苔又厚了一层,邻家屋顶上的瓦松喝饱了水,绿得发黑。
蛋煎好了,边缘有点焦,他忘了关小火。苏远志端着盘子坐下来吃,蛋白是焦的,蛋黄却是生的,筷子一戳就流了一盘子。他盯着那滩金黄发呆,想起林桂芳以前总说他,连个蛋都煎不好。她说的没错,他确实煎不好,二十年了都没长进。林桂芳离开三年了,他还是煎不好一个蛋。
他把生蛋黄拌进米饭里吃了,草草收拾了碗筷,出门上班。雨还在下,不大不小,不急不慢,像是打算下一辈子。
苏远志在城西一家国营机械厂的质检科上班,干了二十二年。厂子半死不活,订单时有时无,工资发得断断续续,但好歹还发着。车间里的机器大半停着,上面落了灰,看着像一群退休了还要来单位坐着的老头。质检科一共三个人,科长姓马,明年退休,还有一个年轻的大学生小周,去年考进来的,整天抱着手机看考公的视频课。
苏远志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拿卡尺量零件,误差不超过两丝就算合格。他量了二十二年零件,闭着眼睛都能干。有时候他想,自己这辈子跟这些铁疙瘩有什么区别,也是被人量来量去,误差大了就被淘汰。好在他一直控制在误差范围内,不好不坏,刚刚及格。
中午在食堂吃饭,马科长端着不锈钢餐盘坐过来,盘子里是一份土豆烧肉、一份炒青菜、二两米饭。他坐下来先叹口气,然后用筷子扒拉了两下菜,说食堂越来越糊弄了,土豆烧肉里找不着肉。苏远志说,能找着土豆就不错了。马科长就笑,笑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老苏,你这人就是太知足。”马科长嚼着土豆说,“知足是好事,可太知足了,日子就没奔头了。”
苏远志没接话,低头吃饭。他知道马科长不是说他,马科长是在说自己。干了一辈子快退休了,才发现日子就这么过去了,想不知足也来不及了。
下午雨停了片刻,天还是阴着,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铁锈味。苏远志量完最后一批零件,在记录表上填了数据,字写得工工整整。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苏师傅你这字写得真好看,跟我爸那辈人写的一样。苏远志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损他,就笑了笑。
下班回家,路过菜市场,他买了一兜黄瓜、几个西红柿、一小捆小青菜。卖菜的大姐认识他,每次都多给他搭两根葱。他接过葱道了谢,大姐摆摆手说谢什么,都是老熟人。苏远志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多买了两根茄子,大姐说今天茄子不好,有点老,他说没事,炖炖就烂了。大姐给他装袋子,忽然说老苏你瘦了,是不是一个人又不好好吃饭。他说没有,吃得挺好的。大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又往袋子里多塞了一根茄子。
苏远志拎着菜往回走,路过巷口的修鞋摊,老赵正在收摊。老赵看见他就喊,老苏,晚上来不来?三缺一。他说不来了,今天有点累。老赵说你这人怎么天天累,才五十出头的人,跟七老八十似的。苏远志笑笑,挥了挥手走了。
回到家,他把菜放进厨房,没急着做饭。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屋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老孙家的电视声,好像在放什么抗战剧,枪炮声咚咚响。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他、林桂芳、女儿苏念,那时候苏念才上小学,扎两个羊角辫,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毫不设防。
那是多少年前了?苏念今年都大三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苏念上一次发消息是三天前,说生活费收到了。他回了个“好”,加了个微笑的表情,苏念没再回。他想问问她在学校吃得好不好,天气凉了有没有加衣服,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知道女儿嫌他啰嗦,林桂芳在的时候这些话都是林桂芳说,他只需要在旁边点头就行了。现在轮到他来说,他总觉得怎么说都不对,要么太硬,要么太软,像他煎的蛋。
晚饭他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炖了个茄子,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子前吃。西红柿炒得有点酸,他放了点糖,又觉得太甜。茄子确实老,炖了半天还是硬的,嚼起来嘎吱嘎吱响。他吃着吃着想起马科长中午说的话——太知足了,日子就没奔头了。他不是知足,他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样。
吃完饭洗了碗,他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遥控器按了一圈,没什么想看的。最后停在了一个戏曲频道,里面在唱黄梅戏,一个青衣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他也听不出唱的是什么。林桂芳爱听戏,以前她在的时候,每到周末就守着戏曲频道看,他嫌吵,躲到阳台上抽烟。现在没人看了,他反倒把频道调到了这里,也不听,就放着,屋里有点人声就行。
九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苏念打来的。他愣了一下,赶紧接起来。
“爸。”苏念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哑。
“念念,怎么了?”他坐直了身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苏念说:“爸,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
苏远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我分手了。”
苏远志愣住了。苏念谈了个男朋友,他是知道的,大二的时候就谈了,对方是同系的同学,苏念给他看过照片,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子,看着挺斯文。林桂芳走的时候,那男孩还来家里帮过忙,苏远志对他印象不坏。苏念从来没主动跟他聊过感情的事,他也从来不问,他总觉得这些事当爸爸的不方便开口,应该是妈妈来说的。可现在妈妈不在了。
“怎么回事?”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苏念在电话里断断续续地说,说了很多,有些地方逻辑不太通,有些地方颠三倒四,苏远志听了个大概。男生要出国读研,提了分手,苏念不愿意,吵了几次,最后还是分了。分手是上周的事,苏念一直没跟他说,今天大概是绷不住了。
“他说我们不合适,说看不到未来。”苏念的声音有点抖,像是在忍着哭,“我问他什么叫看不到未来,他说就是看不到,就是觉得我们不合适。爸,什么叫不合适?在一起快两年了,怎么突然就不合适了?”
苏远志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不合适就不合适,好男孩多的是”,又觉得这话太轻飘飘。他想说“爸爸去学校看你”,又怕苏念觉得他小题大做。他想了想,最后说:“念念,你先别哭,有什么事慢慢说,爸爸听着呢。”
苏念就真的慢慢说了。她说那个男生其实早就想分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一直在拖。她说她不是舍不得这个人,她是想不通,为什么两个人在一起那么久,说分开就分开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说她妈走的时候,那男孩还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会一直陪着她,这才多久,就不算数了。
苏远志听着,胸口像堵了块东西。他想起林桂芳走的那天,也是这么一个灰蒙蒙的雨天,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他的手说,老苏,念念就交给你了,你好好照顾她。他说好。她笑了笑,说你别光说好,你得做到。他说我一定做到。林桂芳走了以后,他觉得自己做到了,按时给苏念打生活费,逢年过节问她在哪里过,她生病了给她寄药,这些他都做了。可此刻听着女儿在电话里带着哭腔的声音,他才意识到,有些东西他没做到。
“念念,”他说,声音有点发干,“那个人不合适,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苏念问,“你们都说是他的问题,可为什么遇到这些事的总是我?妈走了,他也走了,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留不住人?”
苏远志听到这句话,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最后说:“念念,你妈走,不是你的问题。那个人走,也不是你的问题。有些事它就是这样的,没有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远志以为信号断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跳动。
“爸,”苏念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是不是也难过?”
苏远志没说话。
“妈走的时候,你都没哭。”苏念说,“那时候我就想,爸怎么不哭呢。后来我想,你肯定是偷偷哭了,不让我看见。”
苏远志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三年了,他一直憋着。林桂芳下葬那天他没哭,亲戚们来来往往,他要招呼,要安排,要签字,要结账,他忙得没时间哭。等忙完了,人都走了,屋里就剩他一个,他也没哭,就是觉得空,像有人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掏走了,只剩下一个壳子。他坐在这张沙发上,从晚上坐到天亮,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第二天照常上班。马科长问他家里事处理完了吗,他说处理完了,然后就去车间量零件了。
他没哭,不是因为不难受,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得撑着。女儿还在上学,家里还有一堆事,他不能垮。可现在,女儿的一句话,把他撑了三年的那层壳敲碎了。
“爸没事,”他擦了擦眼睛,声音有点哑,“念念,爸没事。”
苏念在电话那头也哭了。父女俩隔着几百公里,各自拿着手机,谁也不说话,就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哽咽。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很久,苏念说:“爸,我想回家住几天。”
苏远志说:“好,什么时候回来?爸去车站接你。”
“后天吧,后天下午。”
“好。”
挂了电话,苏远志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已经快十一点了。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漆黑一片,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青石板路面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林桂芳在的时候不让他抽烟,说对身体不好,他就在阳台上偷偷抽。现在没人管他了,他反倒抽得少了。
第二天是周六,苏远志一大早就起来了。他先去菜市场买了排骨、玉米、一条鲫鱼,还有苏念爱吃的大虾。卖菜的大姐看见他买这么多东西,笑着问他是不是家里来客人。他说女儿要回来。大姐说难怪,买这么多好的,我说老苏今天怎么这么大方。苏远志笑了笑,拎着满满两兜菜回家了。
他把厨房收拾了一遍,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扔掉,灶台擦得发亮。然后开始炖排骨汤,排骨先焯水,再放进砂锅里,加了玉米段和胡萝卜块,小火慢慢炖。鲫鱼处理干净腌上,准备晚上红烧。大虾挑去虾线,用料酒和姜丝腌着。他还揉了面团,打算包点饺子冻起来,苏念回学校的时候可以带上。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林桂芳在的时候,周末他偶尔也会下厨,但大多时候是林桂芳做,他在旁边打下手。林桂芳走后,他一个人吃饭,怎么省事怎么来,一碗面条,一盘炒饭,能吃饱就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为一个人准备饭菜了。
下午,他去了趟超市,买了新毛巾、新牙刷,还有苏念爱吃的零食。路过日化区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问导购哪种洗发水女孩子用比较好。导购问多大年纪,他说二十出头。导购推荐了一款,他看了看价格,不便宜,但还是买了。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中年男人单独来买这些东西有点奇怪。
回到家,他把苏念的房间收拾了一遍。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但苏远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打扫,床单被罩都干干净净的,书桌上苏念的高中课本还摞在那里,一本一本排得很整齐。墙上贴着她小时候得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作文比赛一等奖,边角都翘起来了,他用透明胶带重新粘好。
收拾完这一切,他站在女儿的房间门口,看着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一直在等什么。等苏念放假回来,等电话响,等生活里有一点变化。可大多数时候,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不好不坏,不咸不淡,像食堂的免费汤,能喝,但没什么味道。
第二天下午,苏远志提前半个小时到了火车站。出站口围着很多人,有举着牌子的,有伸着脖子张望的,有大声打电话的。他站在人群外面,找了一个能看见出口的位置,手里拎着一把伞——天气预报说今天还有雨。
火车到站了,人流从出站口涌出来,拖行李箱的、背书包的、抱着孩子的,一张张陌生的脸从他面前经过。他踮起脚尖往里看,心里忽然有点紧张,不知道苏念现在什么样了,瘦了没有,心情好点了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苏念。她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扎着马尾,穿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睛底下有点发青,像是没睡好。
苏远志举起手挥了挥,喊了一声“念念”。苏念看见了他,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走到跟前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站在那里看着苏远志,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苏远志赶紧走过去,伸手去接她的行李箱,嘴里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苏念没说话,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苏远志愣住了。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女儿抱他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她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放学回来扑进他怀里,喊一声爸爸,然后就去翻冰箱了。后来她长大了,不再抱他了,连话都少了,有什么事都跟林桂芳说,他只是个在旁边听着的人。林桂芳走后,父女俩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先开口。
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苏念的后背,说:“走吧,回家,爸给你炖了排骨汤。”
苏念松开他,低头擦了擦眼睛,嗯了一声。
外面的雨果然下起来了,不大,跟那天一样,细细密密的。苏远志撑开伞,苏念很自然地接过去,两人并肩走在雨里。苏念比他矮半个头,伞微微往她那边倾斜,苏远志的右边肩膀淋着雨,他没说,苏念也没注意到。
回到家,苏远志让苏念先去洗个热水澡,自己去厨房热汤。排骨汤炖了快两个小时,汤色奶白,香味从厨房飘到客厅。苏念洗完澡出来,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坐在沙发上擦头发。苏远志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她面前,说趁热喝。
苏念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停住了。她看着碗里的汤,又抬头看了看苏远志,说:“爸,这汤跟我妈炖的一个味道。”
苏远志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你妈教我的。”
苏念低下头继续喝汤,没再说话。苏远志转身回了厨房,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客厅,眼泪又下来了。他不敢出声,使劲咬着嘴唇,手里的锅铲捏得紧紧的。林桂芳教他炖汤,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连盐放多少都不知道,林桂芳就站在旁边一步一步地教,说排骨要先焯水去血沫,火不能大,要小火慢炖,玉米要选嫩的,太老了不甜。他当时嫌麻烦,说炖个汤这么多讲究,林桂芳就说,你以后总要学会的,万一我不在了呢。他说你别瞎说。林桂芳就笑,说我就是说说,你学不学?他就学了。
他学了炖汤,学了红烧鱼,学了包饺子,学了怎么挑新鲜的菜,学了怎么看天气预报给女儿加衣服。林桂芳大概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她把能教的都教给了他,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把行李一件一件地打包好,交给留下来的人。
晚饭苏远志做了好几个菜,红烧鲫鱼、油焖大虾、清炒小青菜,还有一个玉米排骨汤。苏念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舍不得咽下去。苏远志也不催她,坐在对面慢慢吃。
“爸,”苏念忽然说,“你觉得人为什么要结婚?”
苏远志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我跟你妈结婚那会儿,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该结了,年纪到了,介绍人一撮合,觉得人不错,就结了。”
“那你们幸福吗?”
苏远志又想了想,说:“过日子嘛,有好的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你妈那个人脾气急,我这个人又闷,年轻的时候也吵架,吵完她回娘家,我去接,接回来接着过。”
苏念说:“那不算回答我的问题。”
苏远志沉默了。他看着桌上的菜,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林桂芳怀苏念的时候,半夜想吃酸的,他骑着自行车满城找卖山楂的。想起苏念小时候发烧,林桂芳抱了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还要去上班。想起他们为了苏念上哪个小学吵架,林桂芳说那个学校好,他说太远了接送不方便,最后是林桂芳让步了。想起有一年过年,林桂芳给他买了一件新羽绒服,他自己舍不得穿,第二年冬天拿出来发现被虫蛀了,林桂芳心疼得直跺脚,他倒觉得没什么。
他想起林桂芳生病以后,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抓着他的手说,老苏,我这辈子没跟你过够。他当时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她的手。他们之间从来不说那些肉麻的话,“我爱你”这三个字,结婚二十年谁也没对谁说过。可那天晚上,林桂芳说了那么一句,他觉得比什么都重。
“念念,”苏远志说,“我跟你妈,我们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感情,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过着过着,就分不开了。你妈走的时候,我觉得我这半条命也跟着她走了。这就是婚姻,不是每天都高兴,但是你身边总有那么一个人,你知道她在那儿,你心里就踏实。”
苏念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好一会儿才说:“我本来以为我也会那样的。”
苏远志知道她说的是那个男孩子。他说:“会的,你以后会遇到合适的人的。”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万一遇不到呢?”
“遇到了就好好过,遇不到就好好活。”苏远志说,“你看爸,你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不也过来了。”
苏念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不忍,有心疼,还有一点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她站起来,走到苏远志身边,弯下腰,又抱了他一下。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松开,而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说:“爸,以后我常回来。”
苏远志拍了拍她的头,像她小时候那样,说:“好。”
那天晚上,苏远志躺在自己床上,听着隔壁房间苏念翻身的动静,心里很安静。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
苏念在家待了三天,苏远志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把她喂得脸颊都圆润了一点。三天后苏念要回学校了,苏远志送她去车站,这回他没有站在人群外面等,而是一直把她送到检票口。苏念进站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不是那天出站时嘴角动一动的那种。
苏远志站在那里,看着苏念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车站外面,他抬头看了看天,这场绵延了好几天的雨终于停了,云层正在散开,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金灿灿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拉开了一道口子。
他想,日子还是要过的。就像他每天量零件一样,一个接着一个,不合格的丢掉,合格的留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活也是这样的,好的留下,坏的丢掉,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车站,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家里的煤气该换了,晚上吃什么好呢,一个人的话,煮碗面条就行,加点青菜,打一个荷包蛋。这次他要把蛋煎好,火不能大,油不能太热,翻面的时机要准。他已经练了三年了,总该煎好一个蛋了。
远处有鸟从屋檐下飞出来,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往巷子深处飞去。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饭菜的香味,有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的铃声,有邻居家小孩练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弹的是最简单的那首《小星星》。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