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
他叫李时珍，他的名字来自父亲的一个梦：时珍时珍，百病能诊。做我高徒，传我名声。小学语文课本、初中历史课本都有他。
但课本里只有“他写了《本草纲目》”这七个字。他是谁？他为什么写？写了多久？写完之后呢？
这篇文章，从头讲起。遗憾的是，他耗费27年编《本草纲目》，死后第三年才发行，他没看见过。
一、子承父业，科考三连败
1518年，湖北蕲州，一个男婴出生。父亲给他取名李时珍。
祖父、父亲皆为名医。祖父资料不详，只知是走街串巷的摇铃医生。父亲名李闻言，曾考取了贡生，高于秀才、低于举人。
明朝，社会等级分为士、农、工、商，医生最末流。当时有个规矩：官员请医生看病，不用递名帖，直接派人去叫，像叫木匠、瓦匠一样。医生家的孩子想考科举，也处处受限制。史书更狠，直接把医生和算卦、看风水的塞进同一卷，叫“方伎列传”。
李闻言科举路止步于贡生，无奈只能继承父业学郎中。明朝，有“秀才行医，如菜作齑”的说法。“齑”指调味用的姜、蒜、韭、菜碎末，是说秀才学医是作践自己、糟蹋学问。
李闻言是顶着巨大世俗压力从医的，因有家传、有贡生文化根基，进步飞速，曾进入明朝太医院担任过正九品，删补改编宋代崔嘉彦《崔氏脉诀》是其代表。
李时珍出生后，父亲把科举梦压在儿子身上。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500年前明朝父母心如何，500年后今日父母心也如何。
10岁前李时珍是病秧子，10岁后身体逐渐强健。父亲吃过苦，不想让儿子再吃。拉着他的手，指着城里的官轿说，“我不想你将来像李家祖上一样被人看不起”，你要科举光宗耀祖。
1531年嘉靖皇帝第十年，14岁李时珍一举考中秀才，之后迎来三连败。17岁参加湖北省乡试落榜，20岁卷土重来再败，23岁第三次到湖北武昌参加乡试再败。
第三次落榜后，李时珍咳血不止。湖北蕲州的冬天湿冷，他躺在床上，被子不够厚，窗外是药铺熬药的气味。这场病拖了几个月，几乎要了他的命。
人命运轨迹改道多与挫折、疾病相关。病好之后，李时珍决志学医。写了一首诗以表决心：身如逆流船，心比铁石坚。望父全儿志，至死不怕难。
这一年他23岁。从此，李家少了一个穷秀才，中国多了一部《本草纲目》。
二、进王府享福，九年时光
1551年，李时珍33岁，遇到了第一位“皇家客户”——富顺王朱厚焜。
富顺王属郡王，藩地在李时珍的家乡。
在明朝，皇帝之子封亲王，亲王之子一人继亲王爵位，其余册封郡王，郡王亦是皇亲贵胄，亦是社会金字塔尖端的存在。
他的儿子得了一种怪病——异食癖。历史记载，患此病的人爱进食生米、纸张、煤炭、泥土等。
李时珍来了。判断为——虫癖。即肠道的寄生虫严重扰乱脾胃的正常运化功能，从而引发想吃异物的欲望。
李时珍没开汤药，而是将药粉与蜜调和成蜜丸，孩子像吃糖豆一样服下，数日痊愈。
一名皇家贵人向一名地方郎中求助，足见李时珍实力已经藏不住了。
很快，更高级别的“伯乐”找上门。
朱英裣是明朝第八代楚王，爵位是亲王，地位比郡王更高。藩地在今湖北武汉，是湖广地区的最高宗室藩王。他的儿子患了暴厥症——俗称抽风，突然栽倒，不省人事。众医束手。
李时珍被请进府。经过把脉、询问，沉思良久开出一剂大胆的方子：催吐、攻下。药灌下去，世子吐出一堆秽物，醒了。这件事被完整记录于清代官修的《湖广通志》：“世子暴厥时，珍立活之。”
作为回馈，楚王任命李时珍为“奉祠正”，正八品官职，主管王府祭祀及兼任王府首席医疗保健；王妃则摆一桌珍馐美味犒赏，又命宫女奉上黄金、丝绸致谢救命之恩。
李时珍推辞不受，只提出两点要求，一是阅读王府珍藏的图书典籍，二是能自由地到附近山川中采集药材。
李时珍在楚王府一口气待了9年。陶弘景的《名医别录》、孙思邈的《千金方》、掌禹锡的《图经本草》……那些民间难得一见的珍贵医书，他一本一本啃了下来。
他不是为官。他是为那本还没动笔的《本草纲目》做准备。
三、太医院吃苦，只有一年
1559年，大明王朝下诏在全国选拔医生补太医院的空缺。
诏令很快到湖北楚王那里。这是李时珍来楚王府的第九年。
每次李时珍劝他别再服丹药，楚王都笑着点头，转身就把丹炉烧得更旺。朝廷的诏书一到，他第一个写下李时珍的名字。
践行宴上，楚王敬酒说：“李先生医术高明，当为天下苍生而去。”
李时珍跪谢，楚王心中石头方落地。
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好。可惜，九年了。
李时珍辞别楚王，从武昌乘船沿长江东下，到江苏后换乘马车进京。
到太医院报到第一日，闻到院内仙气升腾，硫磺味、水银味、童子尿味，扑面而来。
李时珍对太医院仰慕许久，这有全国最完整的医学典籍、有全国最丰富的皇家药库、药方。
递上楚王推荐信后，领导扔给他几本炼丹古籍，原来湖北和北京一样，起点就是终点。
不久他听到同僚大喊，找到“久服水银，可长生不老”记载。
隔一日，又一位颤颤巍巍老太医沙哑着说，找到“炼食硫磺，可以长肌肤益气力”记载。
李时珍坐在角落，孤寂清冷，看了下自己合同的俸禄，又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良心。他铺开一张纸，写下给嘉靖皇帝的奏章，丹药误国四个大字。
宫廷始终没动静，他坐上了太医院的冷板凳。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嘉靖太医录》更直接披露：“李时珍屡谏废止‘秋石方’（以童男童女尿液炼丹），触怒严嵩党羽，险遭廷杖。”
太医院不让他说话，他就去库房看书。白天没人理他，晚上他抄书抄到油灯干了。休假时，李时珍去寻访京城医学世家，其中就包括鹤年堂。这是一家百年老店，鹤年堂第六代传人曹永利看李时珍为“医痴”，破例打开家族私藏古方、偏方、秘方，李时珍全抄。抄完一家换一家，他抄了一年。
一年之后，从湖北蕲州走来的郎中，收拾好铺盖，望着太医院烟火缭绕的丹药炉，冷静得可怕，一言不发。
他又铺开纸张，写下辞呈，格式正确，措辞客气。把太医院的腰牌解下来，压在纸上。走出大门时，没人送他。
1558年，41岁李时珍从太医院回到湖北蕲州。他在瓦屑坝挂上一块牌子：东璧堂。东璧是他的字。堂号就是他的名字，意思是：李时珍在这里，你们随时可以来找。
东璧堂的门从早开到晚。穷人来看病，他照常号脉、开药，不收钱。蕲州人说：李郎中的药有价，但他的医德无价。
四、耗27年，过八十一难
东璧堂的门，就这样一年一年开着。病人来，他就治；治好了，该收钱收钱，没钱的就赊着。
他一边看病，一边把《本草纲目》的架子搭起来。
起初李时珍只想做一名合格郎中，在诊治过程发现医书诸多谬误。
如中药芒硝性寒，硝石性热，系两种。《证类本草》第三卷则记载消石又叫芒硝，错误百出。
再如紫葳中药，《名医别录》称作陵苕，《本草经集注》称作瞿麦根，《新修本草》称作凌霄。
起心动念皆为善，他在遗表里写：“惟独于医，不敢自误。”
他无心垂青史，只是接受不了病人吃错药。
这不是口号，是他行为的唯一注解。
《神农本草经》把药物按照上、中、下三品分布、太简单。
《证类本草》把1500多种药物分为十大类，依旧混乱。
李时珍则定下水、火、土、金石、草、谷、菜、果、木、服器、虫、鳞、介、禽、兽、人的架构，分为16部，再分60类。
《本草纲目》的药理总纲、百病主治药、药材详解三大系统，纵横交织、分层紧扣，共52卷，约192万字巨著井井有序，横竖成行。
载药1892种（新增374种），附药图1100余幅，附方11000多个。
27年是一个数字，也是一个人最佳生命年华的全部，是他双脚丈量大江南北的浓缩。
他访问药农、樵夫、和尚、走方郎中、渔夫......翻阅书籍800多种......四个儿子、四个孙子、徒弟全参与。
据传为研究一味药的功效，他曾在武当山坠崖摔晕，醒来坚持采药。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没有奖励机制，终日持续重复。
祈愿感动苍天，只是一厢情愿。
走刀山火海、过八十一难，书编成了，却有更难的事在火海后面。
五、临死书未印，遗憾而去
1579年《本草纲目》竣工时，李时珍已61岁了。摆在他面前最大的难题是无书商印刷，原因有四。
一、体量太大，刻印成本天价。
500年前的印制难度——没有铅字排印、也无激光印刷，明朝印书先刻在木板上，刻完后在上面抹印墨，再像盖章一个一个刻出来。《本草纲目》全书52 卷，190 多万字，上千幅药图。回本遥遥无期，书商不敢接单。
二、身份低微，平民所著。
李时珍是民间郎中，无官场身份。明朝医生社会地位低，士大夫不愿意读医书。普通民众又无看医书的必要，价格又极高，受众群体极窄。
三、内容颠覆经典，得罪老牌势力。
一个人不做事便罢，若想认真做事势必得罪住各界医学大佬。李时珍的《本草纲目》纠正大量古药、古方错误，而此古药、古方又是老药商、老医生使用一生的经验，你的一本书直接推翻我的经验，圈内阻力不小。
四、没有资源，缺乏贵人。
李时珍久居湖北蕲州，远离南京、苏州印刷中心没人引荐、没人造势、没人写名人序言好书没人知道，彻底滞销。
于是1579年61岁的李时珍开启寻求资源的道路，白发老朽奔波名利圈，只为本草见众生。先后在黄州、武昌等地与书商沟通，零结果。
1580年62岁的李时珍计划从湖北跑南京去找文坛领袖王世贞。
王世贞是文坛超级流量，曾做过南京刑部尚书，被视作明朝第一文人，主文坛二十余年。当时的风气，只要王世贞说个好话、写个序言，一本书立刻身价百倍，书商抢着刻。
李时珍到了王世贞的家说明来意，王世贞认真读，当场没写序原因有三。
一、要求极高，不写应酬序。
王世贞一生写过300多篇序言，但从不随便写。《本草纲目》大块头巨作需要通读确定质量才肯落笔，精读完需要大量时间。临别，王世贞用陶弘景的典故告诉他：你的书还差火候，再磨十年。
二、俩人不熟，身份悬殊。
李时珍是湖北乡村郎中，王世贞是文坛大佬、官场高干。俩人没有深厚交情，明朝重圈层，必须看李时珍人品、治学态度。你一求，我就写，不现实。
三、公务繁忙，人生起落。
王世贞每日宾客云集，自己又经历父亲亡故、辞官、再起等人生起落。他的生活重点压根不在为李时珍写序上，写序也需要心境。
十年之后，也就是1590 年72岁高龄的李时珍再找王世贞，这十年，李时珍反复增删、重校、补图、改体例，已经是第三版、接近最终定稿。王世贞终于写了一篇热情洋溢的序，称李时珍为“真北斗以南一人” 。李时珍等这道“通行证”，等了十年。可是，书商依旧无人愿意刻印。李时珍绝望了。
自己已经72岁，人生七十古来稀，自己还有不多时日，毕生心血仍旧束之高阁，私下常常手抚书稿，暗自流泪。他预感大限将至，安排后事，他在临终前写了一封给皇帝的遗表，交给次子李建元，嘱咐他日后呈给朝廷。
大意是：我自幼体弱多病，长成后也很愚钝，唯独痴迷于典籍。我发现历代本草书错误太多，于是下决心订正。接近三十年，书才写成。
三年后，1593年75岁的李时珍与世长辞。安葬于蕲州雨湖之滨，走完了他认认真真的一生，择一事，终一生。
六、四子皆优秀，孙子刚猛
李时珍死后第三年，一辆马车从湖北蕲州出发，往北京赶。车上坐着李时珍的次子李建元，怀里抱着父亲留下的书稿——《本草纲目》。他不知道，这本书能不能送到皇帝手里，能不能印出来。
不只是他。李家四个儿子，一个孙子，都为这本书和这个家，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一、长子李建中。他是李家功名最高者，24岁中举人，曾担任四川蓬溪知县，为官铭记父亲“居家戒奢靡，崇节俭”家训，被誉为“李青天”。父亲修《本草纲目》，他一边做官一边帮校订书稿。书中收录的三百八十种蓬溪道地中药材，都是他实地采集。行走仕途二十年后，告老还乡那天，行李只有两箱：一箱药方，一箱土特产。
二、次子李建元。没有他，《本草纲目》走不到今天。父亲修书三十年，他跟着编纂、跟着校订、跟着图绘。李时珍七十多岁，预知大限将至，写下遗表交次子呈给朝廷。遗表里还给皇帝列了一份勘误清单：“黑豆、赤菽，大小同条，硝石、芒硝，水火混注，以兰花为兰草，卷丹为百合，谓黄精即钩吻，旋花即山姜……
遗表之外，李建元还写了一篇情辞恳切的《进本草纲目疏》。意思说父亲有遗命而儿子不遵，如何继承先人志向？父亲有遗书而儿子不献，如何报答朝廷？最终，李建元将奏疏、父亲遗表、《本草纲目》书稿三项呈送神宗皇帝。从此，这部书才走出李家，传遍天下。
三、三子李建方。兄弟四个，只有他进了太医院，当上医士。《本草纲目》多个版本中，都有他名字。清代顾景星著的《李时珍传》中，当地名流对李时珍医术颇有微词，正是三子李建方站出来以自己精湛医术证明父亲医学理论无错。据《李氏族谱》记载，明末张献忠攻破蕲州后，三子李建方举家逃到南方，其子孙在广东、湖南世代行医。
四、四子李建木。李建木是秀才，参与《本草纲目》的编纂，在传世的金陵本《本草纲目》中，他的工作被明确列为重订。李建木最重要的贡献在道德和功业层面。万历三十六年，蕲州特大洪水。李建木开设粥厂，直接救活数百人，功德无量。不过，他这辈子最厉害的一件事，是生了一个儿子——李树初。
五、孙子李树初。1619年他考中进士，官至正四品山西按察司副使，李家官最大、最彪悍，就是他。崇祯十六年，张献忠围攻蓟州。李树初散尽家财，修筑工事。蓟州城破后，57岁的李树初对子孙诀别道：“我在籍自当尽节，尔辈读圣贤书，死生有命，不可屈于贼也。”说完，壮烈殉国。继妻封氏、长子李延庆等也随他赴死。满门忠烈。
卷末语
写这一篇文章，最触动我的是李时珍临终时看着他书稿的心境。
书能不能印出来，他不知道。遗表能不能递到皇上面前，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写了27，交给儿子，然后走了。
这一篇文章写到这里，如果他坐在我对面，我会握住他的手，说：你辛苦了。我替所有因你的书而延长生命的人，谢谢你。
一个人不是选择了伟大。是命运在选择用他来完成这件伟大的事时，他选择了接受，然后认认真真走完了。
文火熬史，慢炖人心。如果这篇文章让你对李时珍有了新的认识，不妨在评论区留一句话——替那个至死未见书出版的老人，说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