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七十年代的时候,愉群翁每个生产小队差不多都有个铁匠铺。那时候的铁匠铺不像现在的铺子有规整的门面,全是土打墙泥抹墙的矮房,烟囱里常年飘着黑褐色的烟,风一吹,满巷子都能闻到炭火的焦糊味混着铁屑的腥气。无一例外每个铁匠铺里,都配有一师一徒两个人,整天在里面叮叮铛铛地打制着农具。
铁砧子被锤了几十年,表面坑坑洼洼却泛着冷光,风箱一拉“呼哧呼哧” 响,火苗裹着通红的铁块,把师徒俩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除了给自己生产队打制砍土曼、斧头、刨锄儿、铲铲儿这些种地用的家伙什,也给本队的社员打制家用的菜刀、锅铲、锄头 —— 谁家的菜刀钝得切不动洋芋了,谁家用坏了锅铲,都抱着旧铁件来,说句 “麻烦给拾掇拾掇”,就可以了.
我只记得农科站四队的铁匠铺,和我们五队的铁匠铺的都在愉群翁218国道以北的大路边,那时候的大路是土路,走的人多,扬起的土能把路边的白杨树染成灰黄色。四队的铁匠铺在四队巷子口,门口栽着两棵老榆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罩住半个铺子;五队的铁匠铺就在五队的第一条巷子口,旁边有棵白杨树,风一吹就 “沙沙” 响。
记住这两个铁匠铺,是因为我家就住在五队第二条巷子口,出了巷子右拐走个十来步,就能看见四队铁匠铺敞开的木门.最初的记忆里,五队的铁匠铺就一间小小的土坯房,墙是用黄土掺着麦草抹的,年头久了,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枯黄的麦草。敞开的木板门上挂满了各种各样铁制农具,砍土曼、刨锄儿、家用的铁勺、锅铲挂在最下面。
门楣上钉着个铁钩子,有时候挂着父亲的蓝布单衣,衣服上是星星点点烧洞洞,那是的铁屑烧的。对着敞开的店铺门,是一个高高的土制炉子,炉膛有脸盆那么大,外面抹的黄泥被炭火烤得发硬,边缘熏得漆黑。炉膛里炭火正旺,红通通的火苗时不时窜出来,舔着炉口的铁圈,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发烫。
炉子旁边是一个木制的风箱,风箱是杨木做的,表面被磨得光滑油亮,风箱杆上缠着几圈旧布条,防止拉动时漏气。风箱底下的木轮已经有些松动,拉起来的时候会“吱呀” 响,跟 “呼哧呼哧” 的送风声混在一起,成了铁匠铺独有的调子。
凸凹不平的地中央,是一个半人高的铁墩子,墩子是实心铁铸的,黑乎乎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坑,都是常年累月被铁锤砸出来的,坑缝里嵌着细小的铁屑,在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铁墩子的底座用水泥砌着,外面包了层铁皮,防止下雨时被水泡坏。有时候父亲把炉膛里烧得通红的铁块儿、铁条放到上面,会发出“滋啦” 一声轻响,还会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不过没一会儿就凉透了,只留下一点黑痕。
先前几年,父亲还只是个学徒,五队铁匠铺里的师傅,是一位父亲称之为“哈比布卡” 的中年男子。那位被父亲叫 “卡” 的哈比布,在愉群翁的辈数应该不小,我那些同龄的伙伴,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 “哈比布阿爷”。他可能有哈萨克人的血统,高鼻深目,眉毛浓得像两把黑刷子。
那时候我最喜欢带着弟弟,去五队铁匠铺门口,扒在铁匠铺的门框上看父亲打铁看父亲打铁。当时父亲正在拉着风箱,“呼哧、呼哧”,风箱送进的风让炉膛里的炭火更旺了,火苗窜得有半尺高,几粒半红的炭块儿在火苗中翻滚着,渐渐地完全变红,甚至有些地方变得透明,像一块块烧红的宝石。
这时候,哈比布卡师傅从旁边的小凳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却很稳,伸手拿起靠在炉子边的铁钳子—— 那把钳子的柄被磨得光滑,钳口闪着银光。他用钳子夹着炭火中的铁条儿,轻轻翻了几下,待铁条通体变得通红,连钳子柄都有些发烫时,才稳稳地夹到铁墩子上。
父亲立刻放下风箱,伸手拿起放在铁墩子旁的大铁锤,那铁锤的柄有胳膊粗,是硬木做的,父亲双手握着柄,把锤头靠在铁墩子边,等着师傅的信号。哈比布卡师傅左手用铁钳子紧紧夹着红铁条,不让它在锤打下移动,右手拿起一把小铁锤—— 那把小锤比父亲的大锤小一圈,锤头更尖,是用来定形的。他先在烧红的铁条上轻轻砸了一下,敲出一个小坑,父亲就立刻抡起大铁锤,“铛” 的一声,使劲儿砸在那个小坑旁边。
师傅的小锤敲得准,每一下都落在要塑形的地方,父亲的大锤跟得紧,力道均匀,能把铁条砸得又平又展。有时候铁条要弯个弧度,哈比布卡师傅就会调整铁钳的角度,把铁条的一端翘起来,左手轻轻往上抬,父亲的大锤就顺着弧度砸,一下一下,把铁条砸出想要的弯度。师傅的左手不时将铁条变换着方向和位置,大锤小锤此伏彼起,配合得像一个人似的,你一下,我一下地将那个铁条砸薄、砸成农具的雏形。
待铁条的温度降下来,颜色从通红变成暗红,哈比布卡师傅就会把它重新放进炉膛里,父亲则赶紧拉上风箱,让炭火再把它烧红。
在师徒两人的轮流锤打中,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哈比布卡师傅手中的小铁锤,有时候砸一下,父亲的大铁锤再砸一下后,师傅的小锤不用再砸,而是会在铁墩的边儿上轻轻敲一下——“叮” 的一声,清脆得很。
这时候,他左手的长钳子就会夹着红铁条,飞快地变换一个位置,父亲不用师傅说话,就知道该往哪里砸,立刻抡起大锤,再狠狠地砸下去。原来在两个人的配合里,不仅要有力气,还得有节奏,那一下轻敲,就是换位置的信号。
几次炭火烧起,几番轮流打制,那个小小的铁条才慢慢有了一把菜刀的形状:刀身宽宽的,刀刃被砸得薄薄的,刀柄的地方还留着一截铁柄,等着后来安木柄。哈比布卡师傅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刀刃的厚度,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拿起铁钳,夹着成形的菜刀,走到角落里的一个铁箱旁,“咚” 的一声扔了进去。立刻,“哧哧” 的声音响起来,一团白烟从铁箱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浓浓的铁腥味。原来那个铁箱里盛着井水,刚打好的菜刀需要用水冷却,这样刀刃才会更硬,不容易卷刃。
父亲这时候才转过身,看到我和弟弟还蹲在门口张望,就走过来,用胳膊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撵我们:“去去去,这里热得很,小心火花烫着你们的衣服。” 说着,他还会伸手摸一下我们的衣角,看看有没有被溅起的火花烫出小洞 —— 有时候铁锤砸下去,会溅起细小的铁屑,像火星子一样,落在衣服上就会烧个小窟窿。
被父亲撵走的我们,转个弯就跑到了四队巷子口的铁匠铺门口张望。四小队的铁匠铺比五队的大一点,铺子里的师傅,父亲称他为“刘刘巴巴”,按辈分,我应该叫他爷爷。我常看到来铁匠铺的人们,都恭敬地称他为 “刘刘吾斯达”——“吾斯达” 是维吾尔语里 “师傅” 的意思,看来他当铁匠师傅有些年头了,手艺肯定很好。
刘刘巴巴师傅是个沉默的人,他打铁的时候,一声不吭,只是用眼神跟徒弟交流:徒弟拉风箱拉慢了,他就看一眼风箱;徒弟的大锤砸偏了,他就用小锤在铁墩上敲一下,徒弟就赶紧调整位置。不像我的父亲和哈比布卡师傅,边锤起锤落地打着铁,还一边拉着家常—— 有时候聊队里的麦子长得怎么样,有时候说谁家的羊下了羔,有时候哈比布师傅还讲着山里牧羊的故事……
没有父亲的铁匠铺,对我和弟弟来说实在没什么意思。我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听着单调的“叮叮铛铛” 声,看着刘刘巴巴师傅和他徒弟闷头打铁的样子,没多久就索然无趣了,又拉着手跑回五队的巷子,要么在路边的土沟里玩弹珠,要么去坡上捉蚂蚱,直到母亲站在巷子口喊我们回家吃饭。
后来,父亲的师傅‘哈比布卡’不再打铁了,好像是去山上放牧了。那个时候的父亲应该是出师了,成了五队铁匠铺的师傅。没过多久,队里就派了一个叫马木特阿訇的人来给父亲做徒弟,帮着抡大锤。马木特阿訇是口里人——“口里” 是新疆人对内地的称呼,其实我们的先人也都是口里人,只是比马木特阿訇他们早几年迁到新疆而已。
马木特阿訇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其实他也不是阿訇,在愉群翁有好多人,在名字前或名字后都被冠以“阿訇”两字,不知是尊称还是戏称。总之,马木特阿訇成了父亲的徒弟。从那以后,我每天上学放学路过铁匠铺,远远就能听到锤起锤落的 “叮铛” 的打铁声。
不用看我也知道,父亲正左手持着长铁钳,稳稳地夹着炭火中烧红的铁块儿,把它搁置在大铁墩上,右手握着哈比布卡师傅传给他的小铁锤,轻轻敲在铁块上定形;而马木特阿訇则双手抡着大铁锤,跟着父亲的节奏,你一下,我一下地轮流打砸着那铁块儿。锤声在巷子里回荡,有时候跟远处的风声混在一起,有时候跟路边杨树的“沙沙” 声应和着,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熟悉的声音。
我那时候还不懂“千锤百炼” 的意思,只看着一块黑乎乎的铁,经过父亲和马木特阿訇无数次的烧、锤、磨,从一根粗铁条,变成一把锋利的菜刀、一把结实的砍土曼、一把好用的刨锄儿,才慢慢明白,原来每一件农具,都要经过这样反复的敲打,才能变得好用、耐用。就像父亲常说的:“铁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对它用心,它才会给你出力。”
多年以后,随着生产队里有了拖拉机、收割机,用手工打的农具越来越少了,铁匠铺的生意也渐渐淡了。再后来,五队的铁匠铺没有了,父亲也不再打铁了,去生产队里种麦子。但我每次路过曾经的铁匠铺旧址,总会想起小时候扒在门框上看父亲打铁的日子:想起炉膛里跳动的火苗,想起风箱“呼哧呼哧” 的声音,想起 “叮叮铛铛” 的锤声,想起哈比布卡师傅的笑容,想起马木特阿訇憨厚的样子,还有父亲额头上的汗,和他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小铁锤。
我不记得多久没有在愉群翁见过那种老式的铁匠铺了,当然,再也没有听到那‘叮叮铛铛’的打铁声。在我记忆里,当年的那几位铁匠师傅:哈比布阿爷、刘刘巴巴、马木特阿訇,还有我亲爱的父亲,都已不在人世了。
过去的那些日子,虽然没有现在的好日子富裕,却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踏实的味道。就像父亲打制的那些农具,虽然朴素,却结实耐用,能陪着愉群翁的人们种出一茬又一茬的庄稼,也能陪着我,走过一段又一段温暖的童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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