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说月亮是咸味的男人

窗外,那轮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浑圆,金黄,像一块刚刚出炉、带着火色的、巨大的漕河月饼,就那么稳妥地挂在丝绒似的蓝黑色天幕上。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碎银子似的光斑,风一过,便簌簌地晃动。远处的运河,在月光瞧不见的地方,默然流淌,只偶尔送来一丝半缕湿润的泥腥气。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女儿发来的照片。塞纳河的水波映着灯光,粼粼的,像揉碎了一河的金箔银屑。埃菲尔铁塔那个钢铁巨人,在角落里探出个尖顶。她和她那个蓝眼睛的姑爷,依偎在河堤的栏杆上,对着镜头笑。她说,爸,你看,我们这儿的月亮,也挺圆的。

是啊,挺圆的。我回了个笑脸。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想写点什么,终究还是只发了“玩得开心”四个字。

屋里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迟缓,粘稠。这静,却被院子外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嚷给打破了。人声,脚步声,还有那独属于运河两岸乡音的、爽朗的笑骂声,像一股温热的潮水,漫过院墙,涌了进来。

“先生!先生!开开门哟!”

“刘爷爷,我们来看您啦!”

我趿拉着布鞋去开门。门闩一拉,外面熙熙攘攘的光景便撞了个满怀。打头的是村支书茂源,黑红脸膛,嗓门洪亮,手里提着一个油汪汪的纸包,不用问,准是他媳妇儿烤的糖火烧。他身后,是开民俗客栈的永明,抱着个青花瓷坛,咧着嘴笑,“老爷子,自家新酿的桂花米酒,头一道,给您尝尝!”再后面,是秋雁、长庚、铁山……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黧黑、被岁月刻上沟壑的脸,在门廊那盏昏黄的灯下,闪着朴实而热切的光。他们手里,怀里,都不得空。自家炉子里打的、模子刻出来的五仁月饼、枣泥月饼;刚从塘里挖出来,还带着黑泥的、白生生脆生生的莲藕;新摘的毛豆,煮好的花生;甚至还有两只捆着脚、咕咕叫的老母鸡。

“你们……这是做啥……”我喉咙里像堵了点什么。

“不做啥!”茂源把糖火烧塞我怀里,“八月十五了,怕您一个人冷清!咱运河边的规矩,节,就得热热闹闹地过!”

不由分说,人们便涌了进来。方才还寂静无声的小院,顷刻间便成了集市。桌椅板凳被搬了出来,摆在槐树底下。碗碟杯箸叮当作响。那坛桂花米酒的泥封被拍开,一股甜糯的、带着桂花清气的酒香,立刻在院子里弥漫开来,把月亮那股子清冷的光,都熏得暖了几分。人们大声地说笑着,互相打趣,谈论着今年的收成,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渔船又捕到了罕见的金色鲤鱼。

我被他们按在中间的那把藤椅上,手里被塞上了一杯温热的米酒。看着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听着这喧腾的、充满了生命力的乡音,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仿佛正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填满。是这酒?是这月光?还是这浓得化不开的人情?

正恍惚间,东头的三姥姥,被人搀着,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她怕是有九十岁了,背佝偻得厉害,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脸上是层层叠叠的皱纹,刻满了运河的风霜。她走到我面前,一双枯瘦的手摸索着,抓住我的胳膊。那手,像干枯的树枝,却有着惊人的热度。

“先生啊,”她仰起脸,混浊的老眼里,映着天上的月,竟泛着水光。她声音沙哑,带着喘,“你替咱运河,写了一辈子啦……写它发大水,写它闹旱灾,写它边上的男男女女……好书,都叫你写尽啦……”

她停了停,用力眨了眨眼,两颗很大的泪珠,就从那深陷的眼眶里滚落下来,沿着纵横的皱纹,蜿蜒而下。

“今儿晚上,这月亮底下,你……你就写写咱们吧。”她另一只手指点着周围喧闹的人群,“写写茂源这实诚汉子,写写永明这灵巧后生,写写秋雁这懂事的孩子……写写咱们这些,在运河边上,土里刨食,水里捞活,一辈子没离开过的老乡亲……行不?”

院子里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大家都望着三姥姥,望着我。月光毫无遮拦地泻下来,给每一个人,都给院里的石磨、水缸、老槐树,都镀上了一层清辉。那光,不再是清冷的,而是温润的,像一层极薄的、暖玉的壳子,包裹着这一切。

我望着天上那轮月亮。它已升得更高,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皎洁的白,明晃晃的,像一枚新磨的银盘。塞纳河上的月亮,大约也是这般模样吧?一样的圆,一样的亮。可为什么,偏偏是眼前这轮,照着小院,照着运河,照着三姥姥泪眼的月亮,让人觉得,连心口都是滚烫的呢?

脑子里,没来由地,响起了父亲的声音。那是很多年前,也是一个中秋夜,他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抽着旱烟,望着天,慢悠悠地说:

“小子,记住喽。月是故乡明。为啥?不为别的,只因为这月亮底下,照着的,是你心里头,想念的人哪。”

父亲没读过多少书,他说不出“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那样的诗句。可他这句话,却像运河底下的石头,沉甸甸的,在我心里压了一辈子。

我端起那杯米酒,一饮而尽。那甜丝丝、暖洋洋的液体,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化作一股气力。我站起身,走到三姥姥面前,握住她那双枯瘦的手。

“三姥姥,”我的声音有些哑,“我写。我今晚就写。”

我环顾着众人,目光从茂源、永明、秋雁……脸上一一扫过。

“我不止要写运河,我还要写你们。写咱们这个院子,写今晚这月亮,写这——”我指了指桌上那些形态各异、却都饱含着心意的月饼、莲藕、米酒,“——写咱们这运河边的,咸味的月亮。”

“咸味的?”茂源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先生,月亮还有味儿?”

“有。”我用力地点点头,也笑了,眼角却有些发潮,“怎么没有?咱们这儿的月亮,就是咸的。是汗水的咸,是眼泪的咸,是这运河水里,千年万载,沉淀下来的,生活的咸味。”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人们举起酒杯,碗筷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

“为了咱这咸味的月亮!”

“干!”

月亮更高,更亮了。清辉如洗,泼洒在运河两岸的每一寸土地上。我知道,在遥远的法兰西,塞纳河上的月亮,此刻也正圆。但那轮月亮,是甜的,是牛奶咖啡里方糖的甜,是红酒里残余的果香的甜。只有我头顶上这一轮,照着我的小院,照着这群吵闹而可爱的乡亲,照着我父亲长眠的土地,照着我笔下流淌了半生的文字的——只有这一轮,是咸的。

这咸味,是故乡。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