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左传》,开篇写的就是鲁隐公。
隐公的一生,是兢兢业业的一生,也是被辜负的一生。
他的谥号为“隐”,从字面来看,是“隐藏,隐匿”的意思。
他虽然被称为鲁隐公,却并不是鲁国的国家元首,而是摄政者,也就是代理君主,真正的国君是鲁桓公。
隐公元年
惠公元妃孟子,孟子卒,继室以声子,生隐公。
宋武公生仲子,仲子生而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故仲子归于我。生桓公而惠公薨,是以隐公立而奉之。
元年春,王周正月。不书即位,摄也。
隐公的父亲是鲁惠公,他有三个老婆。
第一位是孟子,宋国公主,原配妻子,无子,早早去世。
需要注意的是,此“孟子”并非战国大儒“孟子”。
“孟”是排行,古代按“伯/孟、仲、叔、季”排行,“孟”为老大;
“子”是姓,具体来说就是宋国的国姓,是宋国王室之女。
“孟子”连起来的意思就是宋国王室(宋武公)的长女。
可惜,原配夫人孟子并没有留下子嗣就去世了。
第二位叫声子,宋国公主孟子的陪嫁丫鬟,孟子去世后成了继室,地位不高。
《左传》记载她去世的时候,没有发讣告给诸侯,安葬后没有人回到祖庙哭祭,没有资格把神主牌位放在婆婆旁边,所以,死后也不能称为“薨”,而只能用次一等的“卒”来记录。甚至因为“不是夫人”,连下葬的事情也不记载,姓氏也不能称。
隐公三年
夏,君氏卒。声子也。不赴于诸侯,不反哭于寝,不祔于姑,故不曰薨。不称夫人,故不言葬。不书姓,为公故,曰君氏。
我们可以对比孟子和声子去世的记录:
孟子去世写的是“惠公元妃孟子,孟子卒”,
而声子去世写的是“君氏卒,声子也……不书姓,为公故,曰君氏”,
只是因为她是鲁隐公的生母,才称她为“君氏”,死后连姓都不配拥有。
由此可见,嫡庶之分是天差地别。
这个女子唯一的功劳就是生下了鲁隐公,其余的什么都没有,何其悲凉?
母亲的身份直接影响了鲁隐公的地位——庶子。
第三位为仲子,也是宋武公的女儿,身份为正妻。
这位夫人经历比较传奇,书上说她出生的时候,手掌上就写着“鲁夫人”,也就是将来会成为鲁国国君的夫人。就这样,宋武公的第二位女儿也嫁给了鲁惠公,并如愿以偿地成为了正妻,她生下了鲁桓公。而桓公出生的时候,惠公去世了。
最后一句话非常重要:
“是以隐公立而奉之。元年春,王周正月。不书即位,摄也。”
说明父亲去世后,鲁隐公尊奉同父异母的弟弟鲁桓公为鲁国国君,而自己只是摄政,并不是即位。这就说明,鲁隐公从一开始就是摄政者,也就是代理国君。
按理说,这也没什么。
鲁隐公虽然身份上不是嫡出,但是毕竟是成年人,弟弟鲁桓公就算是国君,也只是个婴儿。
何况历史上,摄政王掌握实权的例子比比皆是:
最有名的周公摄政七年,稳定了周朝的大局。
《尚书·大传》上概括周公一生的功绩为:“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乐,七年致政成王”
曹操收留汉献帝,“挟天子以令诸侯”,统一了中国北方。
公元216年,建安二十一年,汉献帝册封曹操为魏王,位在诸侯王上,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以天子旒冕、车服、旌旗、礼乐郊祀天地,出入得称警跸,宗庙、祖、腊皆如汉制,国都邺城。王子皆为列侯。他名义上还为汉臣,实际上已是皇帝。
但是,鲁隐公却不具备这样的优势,他既没有周公那样巨大威望,也没有曹操的心狠手辣。
周公在武王在位时,政治地位就已经很高,朝中地位稳固,所以可以大刀阔斧地改革。而鲁隐公因为庶子身份,声望不高,甚至连父亲惠公改葬,鲁隐公都不敢以丧主的身份到场哭泣。以至于卫国国君参加葬礼,都没有见到隐公。
隐公元年,冬十月庚申,改葬惠公。公弗临,故不书。惠公之薨也有宋师,大子少,葬故有阙,是以改葬。卫侯来会葬。不见公,亦不书。
另一方面,曹操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对待政敌毫不手软,而鲁隐公却很天真,并没有意识到身边的奸邪之人——羽父。
羽父就是公子翚,也叫公子挥。姬姓,名翚,字羽父,此人野心勃勃,嚣张跋扈。
隐公四年的时候,宋国想讨伐郑国,来鲁国借兵,隐公不同意。羽父却公然违抗君主命令,带兵会盟伐郑。公然违抗君令,如此行径,视同造反。这背后的原因,到底是隐公太软弱,还是有心无力,实力不够,不得而知。
隐公四年,秋,诸侯复伐郑。宋公使来乞师,公辞之。羽父请以师会之,公弗许,固请而行。故书曰“翚帅师”,疾之也。
而羽父的邪恶并未中止,终于在隐公十年彻底爆发。
隐公十年,羽父请杀桓公,将以求大宰。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羽父惧,反谮公于桓公而请弑之……壬辰,羽父使贼弑公于寪氏,立桓公而讨寪氏,有死者。不书葬,不成丧也。
北岛说:“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座右铭。”
在羽父的世界里,他认为鲁隐公会和他一样贪恋权力。
他认为,隐公当了十年的摄政,却一直不是真正的国君,一定对自己的弟弟怀恨在心,所以他的计谋是帮助隐公除掉障碍,事成之后,封自己为宰相。
然而,隐公却偏偏是君子,心如朗月。
他说,自己之所以摄政,就是因为弟弟年龄太小,现在他长大了,该归政了。
羽父没有说动隐公,担心有一天隐公会把自己的阴谋告诉桓公。于是,反咬一口,在桓公面前说隐公有异心,鼓动桓公诛杀隐公。
结果,桓公同意,隐公被羽父的刺客所弑。
其实,桓公还是不了解哥哥。他要夺权,又何必等这么久?他为什么要在自己已经成年的时候才夺权?
君子终究败给了小人。
可能是因为君子太理想化了,认为“人性本善”,而小人却始终笃信“人性本恶”,为了自己的私欲,千方百计把人的阴暗面勾引出来,而能经得住考验的人寥寥无几,所以,小人往往得志。
谥法对“隐”的界定是:“隐拂不成曰隐”,鲁隐公的理想是还政于君,告老回乡,结果却没能实现。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克己事君十年苦,隐而不得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