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8期“雪”专题活动。
一、
这两天武汉下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道上空无一人,万籁俱寂。街灯安静地立在那里,修长透明的冰溜子垂在路边的樟树下,晕黄色的光泽在纯白的映衬下,温暖、归家的感觉特别强烈。
就快过年了。
江城市志成公司技研处办公室,五十二岁的王林森,手指轻轻划掉抖音里的武汉雪景,站起身来,伸了伸胳膊,转了转腰,两眼望向窗外。屋子里暖气好热,玻璃窗外阴阴沉沉,气温一度一度降了下来,天气预报说江城今天有雪,可阴沉的老天憋到下午,还坚忍着不下来。老王想,一千公里外的绿城估计也要下雪了吧。
二、
爸爸你那方便么,我想跟你说会话。上午正在电脑上拟报告的老王心里一震,手机里儿子小航那副踌躇满志的神态好像跳出来了,急切的眉眼,炯炯有神。不用说,准是又要换工作的事,听口气是好事。两年多了,小航的电话越来越少,翅膀越来越硬了。
哦,哦,爸爸这会儿手头还有工作,待会不忙时给你回电话。
那……好吧。没想到有“话”必应的爸爸这次接不了,小航有些意外地挂了。
老王想完成手上的活再回他,不料他的手指点在键盘上,屏幕显示的却是“小航”,煞白的A4纸页面上,两个大字黑洞洞地瞅着他,是想要跟他碎碎念,跟他唠唠磕。
嗐,不写了。老王有点心浮气躁,索性拿了手机到外面走廊,迅速往回拨了过去。
这回小航也飞快地接了。
我下午跟朋友去新公司面试,刚通过了,年后上班。
上次不是说已经面试过了吗。这个小欣喜没激起老父亲的涟漪。上周许久未露头的小航给老王转发了一则微信,就是这家新公司HR发给他的入职通知:试用期六个月,工资七千,转正八千。哼,签一年合同试用期六个月,这不违反劳动合同法么。通知后头又加了一句,三个月完成二十万业绩,提前转正。还要试岗七天,如果没通过就转不了正,公司按基本工资以出勤天数算薪。老王第一次看到这种薪酬算法,你说它现实、残酷,可细想又是合理的,只不过在入职通知上说这么细,是代表这家公司的狼性文化吗。管他呢,归根到底,销售销售,没业绩,天天都是试用期。
小航出去两年多,给老王的电话很少。可每次离职、每次面试,小航都要跟他分享下忧伤,分享下喜悦。两年多,这都是第五次了吧,老王心里默算。没错,就是第五次。头几次离职老王心惊肉跳,先前说得天花乱坠的工作,长的呆几个月,短的一个月不到就拜拜了。开玩笑么,这么轻率,入职不花多点时间考虑评判吗,这是过家家吗。老王跟小航说要总结,要分析,下次才有提高,才不会掉同一个坑里。那边小航也不作声,也不附和,他在暗暗地抗议。老王不敢多说了。孩子本来心情就不佳,生怕说多了他电话一挂,从此杳无音信。过段时间,又通过了面试,便吹自己表现如何如何优秀,新公司如何如何好,老板如何如何人性化,平易近人。我儿咋这么好运气呢,起初老王也跟着意气风发好几天。后来再离职、再面试……再后来也就习惯了。一个电商销售员,无论贴上多光鲜的标志——顾问、精英、经理……,没完成业绩就得滚蛋。老板们所有的平易近人后面都是磨刀霍霍,先礼后兵。
上次微信是我还在职时的面试,通过了,可我没去啊。电话那头小航急匆匆地解释道。那会我们陈总对我很不错,我还不想跳槽,就没去。
老王看那天发过来的截屏,上面日期是两个月前的。你自我感觉不要太好了吧,明显的口是心非,都不愿呆了,老板还对你不错。不过,这次小航骑驴找马的新路子,还是让老王耳目一新。要知道,这家伙去年入职都说要呆一辈子,只要人家愿意要他。结果都是事与愿违,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短暂恋爱。
既然换公司,你不考虑换个赛道练练么。老王的建议里陪着小心,生怕声音大,会把一个开裂的花瓶震碎。
不考虑。电话里小航甩出干巴巴冰冷的三个字。这行我都做了两年多,都是老手了,那个新公司同样的产品同样的流程,去了就能上手,干嘛要换呢。
这个话题是老王父子俩的禁区,父子间常常会有的辩论。这孩子死心眼,钻一个坑里不出来。每次老王都焦急万分,恼羞成怒,又毫无办法。这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听到火车响就蹦哒蹦哒欢快地跑出来,奶声奶气叫着“火车、火车、火车……”,像个小囡囡的儿子么。生小航后妻子大梅没奶,小航是奶粉喂大的,身体虚底子薄,常有个头疼脑热的。那时的老王还是小王,心理素质差,没定力,听不得娃娃发烧的痛苦呻吟,江城大街小巷都走遍了,啥中医、西医、草药都试,神农尝百草一样。小家伙爱出汗,小王时时刻刻担心汗液湿了身子闹感冒,所以小航背上常垫一块小毛巾,后背衣服领子常常撅出个尖角角来。睡觉时垫,玩闹时垫,看动画片时也垫,常擦常换,那种焦虑不安,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想牛角钳子揪着心窝窝哩。
算了吧,老王回过头又往深里想想,儿子这不也是“深耕”的意思么。当初他支持小航选择销售,不也是说能锻炼人,能磨砺心志,磨厚脸皮么。可为什么事到临头,做父母的碰到点事,遭遇点挫折,就要打退堂鼓呢。唉,还好小航有自己的定力,能坚持自己,按自己的心意决策,做自己……想前又想后,老王心乱如麻。
二、
其实王林森心里一直想让小航去考编。没办法,世界的尽头是编制,这在中国已不再是个玩笑梗了。地道战里的老村长说得没错,“往后的形势可就更困难了”。如今做什么都没有编制稳妥,这就是事实,是航空母舰,是稳定一切的压舱石,是压倒一切的真理。在手机备忘录,在电脑百度浏览页,甚至在小红书搜索里,打下“世界的尽头……”五个字,后面出现的不是“编制”,就是“考公”。偏偏就在这个决策上,天时地利人和,小航一样都不沾,成绩成绩不行,他主观上又不情愿,非常地不愿意。
瞧人家隔壁陈部长的儿子小炜,就完美地领悟到了这一层,任督二脉给打通了,人家就插上了翅膀。那小子老王见过,矮矮胖胖,个子身段跟老陈一个模子,身上肉肉的,两只眯缝眼像隔着屏幕看人。可人就是不可貌相。小炜的考公经历从老陈嘴里吐出来,那就是一个传奇,妥妥的励志篇。三本毕业后,小炜第一次考事业编折戟沉沙,人家一丁点没泄气,说是练练刀。紧接着单枪匹马跑到省城报了个辅导班,班里就七八个学生,都是突击考公考编来培训的。刷题都是死的,真正操练的是临场的镇静,天外飞题的泰山崩于前面不变色,考的是脑袋瓜里那些个死东西融汇贯通的随机应变能力。老陈口吐飞沫,灿若莲花,如临其境。他说面试官都有八个,一字排开,十六只眼睛射出利箭,八张血盆大口要吞噬一切。考编四道面试题,理论、应变、情商、管理类。统一的出题结构不仅考出大学生的综合素质,而且从另一层面透射出理论学习的目的——为了在工作和生活中能应变、会情商,还有高超的情绪管理能力。世界上大部分难事,不是解决事情本身,而是解决情绪的问题。
并且,这些人生需要的重要能力,每个人取得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善于通过书本去提升,有的人会去模仿优秀的榜样,有的人在困难的事情上磨练成功,还有在特殊的、恶劣的环境里锻炼自己。老陈说他们家小炜晓得自己的文凭在大地方不灵光,竞争不赢,于是另辟蹊径报了个乡镇编。他目标明确,坚韧不拔。这不,结果出来了,笔试前三,面试第一,顺利上岸。后来听说乡里的工作强度无非逢周末安排点加班,福利待遇安安稳稳。人生大事没费陈部长一刀一枪,小炜自个规划、实施、试验、充电、上场,一条龙,行云流水。大事,就这么成了。
老王像听书一样,回家跟老婆大梅念叨,你去劝劝小航吧,还是编制稳当,攒攒劲考编制吧。哪料到大梅撇撇嘴,呸的一声,好像要啐掉刚磕进去的葵花籽,你家小子脾气你不知道?他会听么。他下定的主意就是个铁砣砣,九头牛也拉不回啊。再说了,凭他那个成绩,本科毕业论文都搞一头包,焦头烂额,就别说那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了,借他两斧子,他也考不上啊。
老王见老婆如此绝情,还不死心,便又自个去劝小航。
你不考虑考虑么。这个销售岗不能长久的,找个培训机构,训练训练吃点苦,考个安稳的编制,钱不多,可稳当啊。
小航跟他妈一样撇撇嘴,我不去。爸爸你甭劝我,我就是要做这个。那些我都不喜欢,再安稳,我也不情愿。二十四岁的小航又轴又固执。
老王说那退而求其次吧,进国企,不行回你爸呆的公司,总是稳当的吧。就在两个月前,老王作为面试评委参加了公司招聘。五个地市公司的业务员岗位,也就几万块收入,竟然有两百多个本科生和研究生角逐!师大、南大、华东交大的优秀生、党员、国家级奖学金获得者,那竞争多激烈啊,白热化。除青春热血的应届生,还有三十多甚至四十多的大学生,已经在市场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子,只冲着国企这块牌子,都要争个头破血流。老王记得有位仪表非凡,气质出众的西装男,电梯行业项目经理,论口才一流,论管理一套一套。他才三十六岁。当他说得头头是道的时候,老王问他,你为什么丢掉恁好的前景到这来应聘,难道只是为了个县区业务员。西装男说两条冠冕堂皇的理由,看到老王不动声色的眼神,他最后加一条,房地产不景气,电梯行业深受影响,家里有两个小孩,生活压力大。还有个之前做空姐的,仪态大方,妆容淡抹,别有风味。听面试官说工作地点离家有两百公里,她一点没犹豫,满口应承,尽管之前她介绍自己刚离异,还有个五岁小孩跟着她。要知道这正是娃娃哭着嚷着要妈妈怀抱的时候啊。情况就是这样,形势一点不见好,大家心里都有点慌。机会越来越少,稳定就越来越宝贵了。
没门。小航还是不肯,还是坚决地不愿意。真的被他倔死了。
像他那么大我们都成家了,小子都一岁多了。他怎么就长不大呢, 要走多少弯路才肯长记性啊。多说几句,小航都不接爸爸的电话了,老王整日愁眉苦脸。
你呀,就是杞人忧天,儿子自己有自己的天地,做父母的要给空间,给时间,给爱。爱是要克制要距离的。老婆大梅笑嘻嘻安慰老王。记得上次你儿子从那家胜美公司离职吧,他打电话跟我说,说什么那家公司没前途,学不到东西啥的。你猜我怎么跟他说的?
出门在外,什么都靠自己,所有决定都是自己做,没必要跟我说。
嘿,过了两月他又说离职,我还没问他,你又猜猜他咋说的?
妈妈,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我是来通知下你的。
瞧瞧,自己的命自己做主,这不挺好。唉,都会长大的。你想想我们那会上班,谁管过你。这两年小航虽说常离职,可他一直坚持做这行,薪水也比开始翻了一倍多,这不挺好的嘛,饿不死,能呆得住就行,呆住了,就有机会。
唉,你说得轻松。母子连心,我就不相信你不担心。这次轮到老王撇嘴了。
我不担心,再说,担心有啥用呢。大梅回了一句,轻飘飘地结束了这场激烈的辩论。
三、
大梅说不担心是假的,可担心又有啥用呢。晚上老王和大梅散步回来,一个看书一个画画,各做各活,各怀心腹事。窗外翻起了老北风,呼呼呼呼,窗棂吱吱呀呀跟着唱起来,说古典不像,说流行嘛,曲子又沉闷。不知今晚这场雪能不能捅下来。
妈妈,我买了锅,一套餐具。今天开始我要自己做饭了。三个月前小航给大梅发了个信息。
哦。你自己做菜?大梅一脸不信。
这有啥难的,网上不都会教么。
起初大梅以为小航在开玩笑。记起大一寒假,大梅逼小航学炒菜,这家伙敷衍得不情不愿。本来嘛,家里有奶奶有妈妈,都是做菜高手,连老王都没资格摸锅铲,更别说小航了。开始大梅也没准备让他学。可有次她看了部记录片《重返狼群》,她的心情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是一部关于爱和自由的真实故事。主人公四川画家李微漪将自己一手带大的狼崽子格林放归草原,为让格林重回野性,掌握野外生存的本事,李微漪把母爱狠狠地压制下去,从喉咙一直压到脚后跟。她陪格林一次又一次在草原训练,试验远离人类防范危险,包括远离她自己。片子很煽情,大梅红着眼睛看完的。特别是格林与母亲重逢那段,让大梅彻底破防了。当格林与李微漪再次相见时,它已慢慢适应狼群生活,李微漪突然升起的母爱如开闸的洪水,猛得就压抑不住了。她拿出铁链套上格林,一向憎恨铁链的格林这次竟老老实实地让她套上去,乖乖地等候“母亲”的抉择,为了爱,为了母亲,格林甘愿牺牲自己的自由!最终李微漪的大爱战胜了小爱,她忍痛割爱,选择放格林返回狼群,彻底自由。格林离开李微漪前,在她身边团团打转,大梅的眼泪不争气地倾泻如注,抑制的情感刹那间喷涌而出。
大梅领悟了,释然了,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她悄悄为小航做着离开的准备,学做饭只是里面的小动作之一。一个菜,两个菜,多了也不需要。质量嘛,无论小航是否用心,菜品是否有看相,咸淡是否合适,大梅通通都是一个“好”字。老王皱着眉头说她施教没效果,一代不如一代,大梅一脚飞过去,你晓得什么,撕烂你丫臭嘴,有吃就别呲牙。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无论天寒地冻,还是巨热无比,大梅掏巨资买车买装备,迫小航走街串巷送外卖。手机里累加的接单量,激动人心的钞票,刚开始小航感到从未有的新鲜感,他说要做冠军,赚大钱。不到一礼拜,他的冠军梦想就幻灭了。唉,环境恶劣,拖到上午十点再出门,下午三点才开动,晚上嘛就算了,能混个温饱就行,不用整那么累那么苦逼。面对突然的压力,小航一步一步往后退着。再后来,那些难缠的顾客,魔障般的阴影纠着小航不放,这哪是人干的活呢,爬五楼送上去,不过洒一丁点儿汤,就得孙子一样让陌生人剋一顿,有理没理还不敢还嘴,生怕给差评。这些斥责和白眼,比起暴晒脱皮,风刮雨淋,更狠更厉,锉刀子划玻璃一样的声音,刺得大梅心口疼。没办法,迟早要挨的刀子,早挨比晚挨好。都忍着吧,爸妈一概不能管,他能出去就行。晒脱的皮一个月会长出来,手上的硬疮开春就会结痂,就是心房的划痕长了疤,也会变粗糙些,能经受风浪。
付出的终有回报。这不,小航出去两年多了,工作都换了好几拨。比小航早去绿城一年的学长阿力都跑回来了,小航却累败累战,越战越勇。他扛住了,大梅也扛住了。离职入职,低薪高薪,风轻云淡。
上个礼拜天大梅跟闺蜜莉萍逛街,莉萍儿子佳栋开车送她们。帅气的佳栋提了辆崭新比亚迪,电驱,智能驾驶,二十多万,神气十足。佳栋大学毕业回了莉萍公司上班,国企,旱涝保收,五险二金,还有双休。坐在暖和的加热垫上,看到“船到桥头车到站”的佳栋,口若悬河地介绍车子的性能时,大梅想着刚离职的小航,他肯定奔波在兼职或者找工作的路上。龙生九种,你儿子注定是鹰,注定要在风雪里奔命,她心里默默地跟自己鼓劲打气。
四、
微信又响了,手机那头小航推出三个盘子。一个烧鸡,浓浓的酱汁,红红艳艳的鸡块,上面还伏着一片黄绿桂叶。一份红烧河虾,长长的须,嫩白的腹,青椒红椒,五彩斑斓。还有一个油绿油绿的青菜,江城市都没见过的菜。
青菜是啥菜,没看过。鸡怎么做的,你点外卖糊弄我吧。大梅甩了个脸上打红钩的表情包递过去。
金花菜,江苏的。至于鸡么,牛羊肉炖煮料一包,慢火四十分钟,大火收汁就OK了。
你哪里学的,小红书吗?
这还用学,毛毛雨啦。会一道菜就会一百道。我担保味道比所有饭店里的都香。还要做一个香菇炒肉,给朋友打包过去。对了,妈,上个月我没怎么回你和老爸的消息,你们不要放心上哦。
怎么说起这茬呢,爸妈没生气。大梅心想小子终于接这茬了。上个月不知怎么,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还以为他被贩到柬埔寨去了。后来老王发了火,这小子才不冷不谈地回了个“没事,好忙”,就挂了电话。
这家伙肯定是工作不顺,遇到难题了,心情不好。老王又担起心来。大梅却看得开,能有啥事,三个月过去再看都是小事,他要空间要距离,都给他吧,让他自己办。想不到一个月不到,他自己提起这个话茬来。
妈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没单子,跟一个同事整得关系挺紧张的,钱又没了,心里好烦。你跟老爸解释下呗,我不好意思跟他说。本来没多大事,他一紧张,弄得我跟着更紧张了。
没事。你有困难有烦心,需要我们就说,不需要我们也不会打扰你。只一点,我们做爸妈也是第一次,也要不断学习啊,就跟你干事业一样,都有个开头难的问题哦……
晚饭后风越来越大,夹杂着一些斜飞的细雨,冰凉冰凉。老王跟大梅散步没象往常一样在公园遛弯,他们走进了熙熙攘攘的超市。就快过年了,超市里与外面的风雨如隔春秋,人来人往,人数增加几倍都不止,增添了许多平日里看不到的生面孔,应该都是外乡回来过年的吧。大梅停在免费品尝的现烘蛋卷摊,抓了几块,一面放在嘴里,一面递给老王一块。老王接过来嚼着嚼着,忽然看到自动扶梯入口过来个熟人。
李大妈,你好啊,来逛逛啊。李大妈是他们在单位宿舍的老街坊,老王搬家后,都有十几年没见面了。印象里李大妈脾气好,喜欢帮人,身上鼓鼓囊囊的,家里有四个孩子,每天里里外外忙个不停。那时是平房,两家前屋后屋,借个葱还个蒜的,关系很融洽。
李大妈站住了,怔怔地直愣神,灰白头发下的两只眼睛睁得老大,哦……你是?……
她该有七十多了,往昔的富态身材都不见了,站她身边的是她女儿,也该有小五十了。半响,大妈终于认出了大梅。
哦,哦,我道是谁哩,是大梅子你们两口子啊。大妈拉着大梅的衣袖,欣喜地两眼放出光亮来。
我说多少年没见你小夫妻啦……唉,我都老了……哦,你们家那小子叫……你看我这记性,小子都考学了吧。我记得小时候还在我身上拉过裤子哩。
是啊是啊,那会我们小航多亏您老帮衬着带啊。小航都二十五了,他到绿城上班了。
哦,都长这么大了,难怪我们老得快啊。怎么,没想点子让他回来上班,到你们公司就行啊。我跟你俩说,到外千日,不及家里一天。外面赚一千,不如家里拿两百。还是让小子回来吧。
小航不愿意,他就是要吃那个苦受那茬罪,我们也没办法啊。真让您老费心了……大梅亲热地拉着大妈家长里短。临别时李大妈还千叮万嘱,过两年让小子回家来呵。一定要回来啊。超市外面的风又吹响起来了,大梅和老王会心一笑,转过头没说话,他们都在默默地想着小航。大梅望望外面的灯火煌煌,大雪大雪,要来,你今晚就尽管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