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宴会上,围坐三五好友兴兴而谈,其中一位朋友笑言:刚刚服务员说,你一看就是老师!
也许职业是有一些穿着和谈吐的标识,令人“一见即是”,或褒或贬因人而异,毕竟每个人心中的老师、医生、律师是截然不同的。
在我漫长的学习生涯中,已经难以准确地数清楚到底有多少位老师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他们或多或少身上贴有教师这个职业里某一类的“标签”——或刻薄或雍容、或吝啬或大方,或表里不一或坦坦荡荡……唯有我的中学政治老师邱建明女士,任何时候看到她、忆起她,你都无法在她身上贴上任何褒贬的标签,因为她是我心目中唯一“最不像老师的老师”。
瘦削高挑的身材,一头自然弯卷略显干枯的花白头发,时光掠过容颜难免留下倥偬斑驳的痕迹,却又从不屑假借外物浓妆艳抹,粉饰虚伪的靓丽。
也许,“不屑”一词用在邱师身上颇为不当。因为在她素来与世无争、处处与人为善的教条信仰里,似乎很难让人感受到“屑”与“不屑”的极端态度,从容和自然是她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温和光芒。
我上了她三年的思想政治,没有慷慨激昂地演讲,没有愤世嫉俗的鲁莽,我只记得她总是用最通俗的语言讲述最古老的传统,她的语言亦有一丝丝“古老”的味道,那个时候天真烂漫的青葱少年或许听不太懂,但多年后你再细细咀嚼她的语言,你会猛然间惊觉——哦?!原来长大后的某些事情曾经有位老师已然悄悄告诉你答案,譬如那句:计较本身没有错,他/她只有那个水平,你还计较个什么呢?
菩萨无相,若执着于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邱师那朴素的表里,谦逊的人格,低调的行事,心细如发兼善隐忍的格局,一个饱览古今中外经典却把自己活成一个普通老太太模样的智者,怎么能不让人肃然起敬又试图亲近呢!
尽管邱师的人生风雨六十年,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际遇坎坷,但她总是默默地铭记他人之好,用时光和柔和感化他人的歹。作为晚辈和学生仅仅做了一点点事情她总是毫不吝啬自己过誉的称赞,即便“过誉”,从她那质朴的语言里吐露出来的评价仿佛就是铮铮的事实,是人生的哲理。
我的记忆里,邱师只发过一次火,且有雷霆之怒。那天照常是一堂思想政治课,邱师照例在打过上课铃后不紧不慢的出现在讲台上。翻开熟悉的课本,那天的课本章节上恰好出现一幅图画,其中有一个冠以“李”姓的名字,同学李杰平时吊儿郎当惯了,对着课本上的图画人物戏言“这是我屋侄儿……”一言出,全班哄堂大笑,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因为邱师的课堂一向“宽大为怀”,时有插科打诨的欢声笑语不足为奇。
没想到这一次不同往日,邱师面色铁青,直勾勾地瞪着李杰,待到同学们笑声渐息,直至戛然而止,同学们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儿,一个个埋下头颅又或左顾右盼,适才闹成一团的教室须臾之间安静得竟有些可怖。邱师突然大喝一声:“李杰!!!”一向柔和的声音变得锐利,“你在这里大放厥词,打胡乱说,简直丢你‘李氏门宗‘的脸,是不是姓李的都是你侄儿……啊?”
时隔多年,直到长大后回忆起这段邱师发怒的样子,我才隐约感受到一个传统女性不可逾越的伦理界限,那种发怒都不紧不慢、抑扬顿挫的腔调,是六十年代女性骨子里的血性和刚直。一个人真正的愤怒是夹杂着悲愤的。我历历在目老师的那双眼睛,委实红红的,怒斥的声音也抖动着哭腔,直到多年以后我也成为一名老师,我终于感同身受到了“恨铁不成钢”的悲悯——任何时候一个真切关爱自己学生,匡正其一言一行的老师,都有资格评价自己的学生。不光是赞誉,当然也包括严厉且一针见血地批评。
李杰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但我永远知道的是,恰如其分的批评最能使一个有志气的孩子树立起最正确且最坚定的三观,尤其是男儿汉,面对严厉且正确的批评最是应该痛定思痛,发奋自省,圣人有云:知耻近乎勇。
一些妇孺在面对师者光明正大的批评指正,甚至关切时,所展现出来的姿态是满怀怨恨是自我意淫式的对抗。把为师者的情分因自己本身不够通透的社会理解能力而消耗殆尽,把本属于孩子的诸多人生情义无情斩断。天底下最圆满的智者也决计渡不了一个心胸狭隘、坐井观天的人,他的世界只有自己所思所想的一亩三分地,夏虫又岂可语冰呢?!
和邱师见面的次数随着时光的流逝,愈发稀少。但每年我都会找机会能够和恩师坐在一起进行简单的交谈,从听和看中,我始终坚持以一个纯净学生应有的姿态去观摩去学习老师“愈久愈纯”的处世智慧,去学会宽容、平和,当然也学会了为人最深刻最应该保留的“原始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