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清明
江南丘陵。
山丘一层叠着一层,远山的雾霭流动着微茫的光芒。清明时分,杜鹃花漫山遍野,明媚烂漫,如同恋人忧伤的笑靥,满山遍野的花圈是在悼念着什么呢?
这些年,回家的方式换了又换,只是绕过重山又叠嶂,心里微微浮现的面容似乎再难以更改了。
杜康。
单是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就足以叫人泪流满面。
1
小城市总会给人造化弄人之感。
清明出生的城市那么小,大家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同一个高中。交际圈交叉,走在路上就算叫不出名字也能认识脸。大家互为对方的前男友前女友,相聚在结婚的喜宴上,都有可能是前对象们的聚会。
比如说,清明的初恋男友,杜康。
杜康的两次婚礼清明都去了。
在丘镇,在新界。
新娘都是同一个人,都不是清明。
南方小城丘镇,到香港要倒三趟车。丘镇到衡阳,衡阳到广州,广州到红勘,递进似的越来越繁华,仿佛把过往懵懂年少时光狠狠碾碎在车轮下。
2
年少时候恋爱得高调。清明是叛逆的女生,杜康又是耀眼的男生。一双恋人,玩世不恭得紧,期考表彰大会一起牵手上领奖台,高台下面乌压压一片全在发笑。
杜康去了香港念大学,而清明艰难地考去了广州。按照惯常的套路,异地恋,吵架,冷淡,不平衡,七年之痒。
大学毕业那一年,像是万蚁侵蚀的高台轰然倒塌,他们在激烈的争吵中分手。
分手后一直断断续续有联系,各自恋爱,各生欢喜。清明得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抑郁症,失眠,抽烟,喝酒,吃药,瘦到40公斤,笑着跟杜康说这件事,他会庆幸说,还好已经分手。
明明还在笑着,清明的心却寒成了冰。
3
杜康的女友换得很勤,以至于说要结婚的时候,清明都以为是在开玩笑。
她把自己同他的每一任女友比较过,有比她好的,有比她差的。这一位出乎她意料。平庸得出奇,鼻梁塌陷,个子矮小,更不会说广东话,普通话不标准得令人发指,跟杜康站在一起毫无存在感。
“你中意她噢?”婚礼上来来往往的客人,清明在洗手台碰到了他。
“很适合结婚。”杜康看起来很开心。
“不是说不会结婚的吗?”
杜康一怔,眉头锁了起来,讪笑说:“现在毕竟成熟了。”
4
跟杜康分手的第一天,她做过挽留。陈列了她种种的好处,如何能与他共度一生,如何会不给他压力,可是杜康说,不为什么,咱们算了吧。
“我年轻。”
“过十年你也老了,可我还是喜欢二十几岁的小姑娘。”
“我漂亮。”
“也是会被比下去的。”
“我同你志趣一致,只怕以后你再难遇到。”
“遇不到那天再说。”
“我这样的才情,不要说女生,男生里面能比得上我的也不是到处都有,更何况还对你一往情深,你真的确定?”
“确定。”
“我也可以不结婚也不生孩子。”
“我都说这么伤人的话了,你为什么还不放手。”
那好吧,那就放手。
清明的抑郁症持续了两年。从轻度到中度,中度到重度,又慢慢消失不见。
5
大一那年杜康患了中度抑郁,清明每周陪他去医院开药。有次杜康说想吃家乡的腐乳,清明周五翘了一整天课赶车回丘镇买腐乳,眼巴巴周六上午赶到香港送到他面前,被他冷冷推开。清明问他是不是生气了,他也不说话。
杜康一直都是骄傲的少年,从小在称赞中长大,会弹漂亮的钢琴,会说流利的英语,清俊样貌把他从穿着邋遢校服的高中男生的隔离开来,仿佛全身都在发光。上了大学后,他发现他不再是唯一耀眼的男生,出类拔群者大有人在,他被淹没在芸芸大众之中。
他越来越不喜欢自己,顺带着越来越不喜欢清明。
“我连自己都喜欢不了,怎么能喜欢你呢。”杜康说。
“没事儿,我喜欢你就够了。”清明把腐乳偷偷搁在他包里。
“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我可以骗自己嘛。”清明笑着说。
6
清明骨子里有种自带的阿Q精神,换句话说,就是喜欢骗自己。
骗自己喜欢杜康,骗自己杜康喜欢自己,骗自己杜康一直忘不了自己。骗到后来都分不清到底是真的喜欢还是自欺欺人。
清明的第二个男友,也是丘镇人,大学校友,高一届的师兄,公司的同事,在一起一周分手。
“你要把前男友的东西收拾干净。”师兄说。
清明在房间里收拾了一整天,一样东西都舍不得扔,不足八平的小房间,他每年按时送的生日礼物,圣诞节礼物,情人节礼物,平常不显眼,却慢慢融入骨血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一旦要扔掉就仿佛要挫骨扬灰。
而是如同氧气,毫无存在感,却无法离开。
7
“你知道吗,我看不得你好。”杜康掐断了烟头,随手扔进了洗头台。
他皱着眉头的样子,跟热闹的婚礼格格不入。再也不能抚平他的眉心了,清明想着,不禁哀从中来,甚为讽刺。
良久,两个人默然不语,仿佛这些年的种种,不过一场笑话。他当时看不得她好,她其实早有察觉。只是当时爱得太过投入,主动将双眼蒙蔽罢了。
大学时她化着漂亮的妆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去见他,他只会冷冷推开,反复强调说“你变了”。其实谁不会变呢,以前那个夺目耀眼的男生,变成如今服从人情世故的中年男人。而当时只会流着泪挽留,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自己还是那个天真叛逆的小女孩,还能乖巧盲目地给他设置光环,并且永远不会被世道改变。而今这样,再回头看,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明明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你过得比我好。”杜康掐断了烟头。
8
她的一生才过去三十年,一半都在同杜康纠缠,被苦恋透支得百折不挠无坚不摧。
做他的恋人,做他的解语花,做他的十六号爱人,做他日日夜夜不愿面对的隐疾。
“下次,总会比这次好吧?”
清明笑着对自己说。
(完)
作者:PONP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