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有条银杏道,总在霜降后铺就十里金毯。弯腰拾起一片扇形的叶子,指腹摩挲过细密的纹路,忽然想起不久前见过的那株木棉,叶子总是钝重的,像裁宣纸的竹刀,在梅雨季里默默盛满雨水。
小镇的春总是裹挟着嫩芽的清香。旧书柜里那本厚厚的书里夹的木叶标本,叶肉早已风化成蝉翼,但主脉依旧倔强地隆起,恍若祖父教我执笔时手背上蜿蜒的青筋。老人总说叶片是树的眼睛,现在想来,那些凝视过三代人悲欢的"眼睛",或许早把故事藏进了年轮。
夏日暴雨中的叶最是惊心动魄。墨绿手掌在狂风里翻飞如鸽群,承接着万千银箭却始终不曾低头。有一年狂风肆虐之后,我在断枝间发现半片残叶,锯齿状的伤口处渗出琥珀色的泪,却仍固执地托举着欲坠的雨珠,仿佛守护着最后一颗星辰的守夜人。
秋分时节的山林是打翻的调色盘。时常驻足观看那独一无二的风景,人群中遇到一位退休的老园丁,他说每片叶子坠落前都要完成一场盛大的独舞——在空中划出螺旋的轨迹,像迟暮美人最后的回眸。而那些被制成书签的各类树叶,或许仍在纸页间延续着某个未完成的秋天。
冬日,靠近路边的落叶已被打扫干净,只能向里走走,踩上去的每一步都伴随着脆脆的声响,述说着这个季节的故事,相比稍远处的高楼林立多了一种温暖而怀旧的情愫。此刻掌心的银杏叶正在暮色中泛着暖黄,叶柄处还粘着星点泥土。当指纹与叶脉重叠的刹那,忽然听见时光深处传来沙沙细响,那是无数个春天正在叶隙间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