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月无光。急促杂沓的马蹄声踏碎了青州城南郊野的沉寂,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响在通往那片禁忌之地的官道上。火把在疾驰中拉出扭曲跳动的光尾,勉强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和远处山峦狰狞的轮廓。
殷元礼一马当先,面色冷硬如铁,目光紧锁黑暗尽头那片更为浓重的阴影——汞矿旧址。身后是十数名精干衙役,以及并辔而行的米步云与龚子默。米步云依旧沉默,只是将那个装有应对各种毒物器械的木箱在鞍前捆得更紧了些。龚子默紧抿着唇,脸色在火把光影下显得苍白,但握住缰绳的手却异常稳定,眼中不再有彷徨,只有一种沉入水底的决绝。
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混合着金属腥锈与腐朽气味的朱砂气息便愈发浓烈刺鼻,压得人胸口发闷。坐骑也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声渐显迟疑。
终于,那片巨大的、仿佛被地狱之火灼烧过的赤红色疮痍之地,在火把的照耀下映入眼帘。在漆黑的夜里,那赭红的土壤和灰白的矿渣堆竟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微光。几处黑黢黢的矿洞入口,如同巨兽贪婪张开的食道,深不见底,吞噬着一切光线与声响。
众人勒马,环视这片死寂的荒芜。除了风声呜咽,掠过废弃矿架发出的鬼哭般的尖啸,再无其他动静。
“分散搜索!注意脚下,警惕机关!发现任何异常,立刻示警!”殷元礼低声下令,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显得异常清晰冷冽。
衙役们三人一组,擎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向各个矿洞入口和废弃的窝棚区域推进。火光照耀下,可见地面散落着生锈的铁器、朽烂的矿车木料,以及随处可见的、颜色诡异的矿渣。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生怕触发什么恶毒的布置。
米步云下马,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红色泥土,又用一根银簪探入稍显湿润的地面,拔出后凑近火把细看。簪尖并未变黑。
“表层无毒,但须慎防深层扰动。”他冷静判断。
突然,西北角一名衙役发出一声低呼:“殷捕头!这里!”
众人立刻循声聚拢过去。那是一个看似普通的矿洞入口,比其他的更为隐蔽,半掩在一个巨大的矿渣堆后面。洞口处的泥土和碎石有近期被清理过的痕迹,与周围的积年尘埃形成鲜明对比。洞口边缘,甚至丢弃着几截崭新的麻绳和一把破损的铁锹。
更引人注目的是,洞口两侧的岩壁上,似乎有人用利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火把凑近,只见那上面刻着的,是一个又一个的人名,有些名字清晰,有些已模糊难辨,但数量极多,自上而下,布满了岩壁,如同一道冰冷的墓碑。
“是……是那些矿工的名字……”龚子默声音发颤,抬手触摸着一个依稀可辨的“董”字。
这显然是董承志所为。他将这座夺去他父母和三百多条人命的矿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的灵堂。
殷元礼眼神一沉,挥手示意:“入口在此。戒备,进洞!”
两名衙役率先持盾弯腰进入,火光照亮了洞内一小段距离。洞壁并非天然岩石,而是粗糙的开凿痕迹,支撑的木架大多朽坏,不时有碎石簌簌落下。空气更加浑浊,那股朱砂混合着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愈发浓重。
洞内并不深,前行约十余丈,便是一处较为开阔的坍塌矿坑底部。火把光芒摇曳,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累累白骨散落在坑底,大多残缺不全,与泥土矿渣混杂在一起,有些还保持着挣扎攀爬的姿势,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绝望。岩壁之上,依旧刻满了名字,与洞外如出一辙。
而在矿坑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套简陋却令人心惊的装置:几个硕大的陶瓮被架在石头上,底下有干涸的柴灰痕迹。陶瓮连接着一些扭曲的竹管和破损的琉璃器皿,旁边散落着一些焦黑的炭块和引火之物。一套显然经过频繁使用的研钵、铁钳等物杂乱地堆在一旁。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张用破木板搭成的矮桌,上面放着几本被翻烂的药典、一些计算稿纸,以及几个贴着“酸”、“汞”、“药”等字样的陶罐。
这里,便是董承志的最终巢穴。他在此祭奠亡魂,也在此筹划着他那可怕的最终“献祭”。
“人不在?”一名衙役低声道。
殷元礼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矿坑。火把的光影在刻满名字的岩壁上跳动,仿佛那些冤魂正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米步云走到那套装置前,小心地拿起一个陶罐,打开嗅了嗅,立刻皱眉避开。
“是提纯过的强酸。分量极重。”他又看向那些连接瓮罐的竹管,“若加热瓮中毒物,毒烟可顺此管道,弥漫整个矿坑,甚至……溢出洞外。”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董承志的计划,并非虚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着洞壁的龚子默,忽然指着深处一片阴影:“那里……好像还有个岔洞!”
火光移过去,果然,在主矿坑一侧,还有一个更窄、更隐蔽的裂隙,被人用石块简单拓宽过,里面黑沉沉一片,深不见底。
而就在那岔洞入口的地面上,一枚小小的、式样奇特的铜哨,正静静地反射着幽冷的光。
那是华山案中出现过的铜哨。
殷元礼与米步云对视一眼,俱是心中一凛。
他就在里面。
最终的审判之地,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