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紫癜后续（四）

是的，那时已经治疗了5个月，我整个身体很虚弱，整天闲下来的时候就偷偷搜索生与死的问题，别人是否会笑话我死的问题，我很痛苦，很想放弃，尽管我爸爸在旁边陪着我，我仍然觉得很无望，很绝望。那天什么时候去到医院，我记不清了，好像还是去到了医院，只不过是错过了预约的时间而已，那年因为治疗的缘故，我回河南老家散心了3次，一次在盛夏的7月底，我很多年里都没有在盛夏的时节回到老家，但那次刚好碰到，夏天很热，我和孩子爸爸沿着村道走去了我读小学的校园，路上有很多家院墙外种满鲜花的人家，还有很丰富的墙体广告和宣传，我第一次觉得我印象里的贫穷落后的老家竟然在慢慢变成社会主义新农村。
第二次在国庆之前，秋粮都被拉到了公路上晾晒，从我家到镇上短短的3KM的路途我被迫走着过去，我因为和妈妈语言不和，而气愤地订上回深圳的机票，她大哭着骑着邻居家的电三轮车追我，企图送我一段，但半路上就没电了，她急得再次哭起来，可能她怕我死，以后再也见不到我的面了，我面无表情地对她，可能觉得她哭得让人心烦，觉得她有些假惺惺的，觉得她太脆弱，不敢面对生死，她明明在过去的55年中见过很多次死亡，参与到很多次丧事里，但面对自己成年的、一向很成功的女儿的终点时，她无法接受，也拒绝接受，所以我才觉得她有点烦人，她应该坚强，而不是哭哭啼啼，感觉让我在欺负她一样，她应该安抚我要坚强，要勇敢面对世事无常，因为她是母亲，是长辈，结果却反过来要我这个承受身心灵痛苦的人，快死的人反过来去安慰她。
我不喜欢后悔，不喜欢忏悔，哪怕是我错，我也如落子无悔一样地坚定。第三次在元旦左右，那时四季分明的老家也很冷了，我回家给我五爷上坟烧纸，在我们那个封建传统的村落里，没有人去计较我这个外嫁女还要回娘家老坟上烧纸，这与传统相悖，但可能是因为我爸爸这个当家人不计较我去给祖宗们烧纸，旁人也不好说什么。再加上我五奶奶，她是我五爷的爱人，我和他们一向关系很好，五奶奶也不介意我去给我最敬爱的五爷烧纸，她总念叨着我五爷生前最喜欢我了。我在小麦还低矮的、深绿的麦田里痛哭，在鞭炮无法点燃，我又害怕放鞭炮的摇摆里耽误了不少时间，最终我还是壮着胆子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将我吓得连滚带爬，之后我开始燃烧我在寺庙门口买来的金元宝，开始絮絮叨叨地对土堆里的五爷说起我的恐惧和担心，我的眼泪无声地落下，但我很快就不忍了，放声大哭起来，在空寂的周围很远都是坟包和麦田的地方大哭了起来，这时没有农人在田里伺候庄稼，也没有人送粪进大田，所以没有人看我，没有人偷听我的心事，如果有人的话，也是逝去的人，本村落里那些姓李、姓曹、姓于的祖宗们。
昨晚睡前读到随园老人袁枚的《祭妹文》，不由得落泪，死亡是件不由人的事情，在坟包外面的人，在坟里躺着的人都是亲人，思念无法隔绝，爱让人永生铭记。现在能够寄托我深沉的爱的人就是我的女儿婉婉，曾经我受过很多人的爱和照顾，现在他们很多人都去世了，我再也无法见他们一面，但我可以将这种爱传递出去，像他们对待我一样的方式，我去对待女儿。仿佛他们在我身边从来没有消失一样，无论我身处在哪个城市，呼市，深圳，还是别的城市，我都感到像在项城这个小县城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