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岁左右,半夜发烧。父亲骑着自行车,前横梁的小座椅上坐着小小的我,后座是母亲。夜里乌漆嘛黑,路上没有灯,只有脚踏板咔嗒、咔嗒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划破整条街。那时候,父亲就是我的路。他不说话,只是用力踩,往前蹬。方向很稳。
高中的时候,有天课间,老师说你爸爸在校门口等你。我跑过去,他手里抱着一书包食物,见到我就塞给我,说家里还有事,得赶紧回去。他转身就走了,我看着他走远,心口有点紧。那包食物很重,是他从家里一路抱过来的。
有一年冬天,他和姐姐、邻居一起逛商场,让我过去。他指着一件长款的红色棉服,说,试试。我穿了,他很满意,又去挑了一双白色运动鞋。那件袄我穿了很多年,穿到颜色褪了,穿到破了一个洞,还是舍不得扔。
大学第一年冬天,他忽然来了学校。没有提前说。他说,我知道你想家。他看着我,吃了个饭,当天又走了。他坐了很久的火车,只为了看我一眼,然后回去。
后来毕业去更远的地方工作,春节回不去。我们都不说想对方,只是偶尔通电话,问吃了没,冷不冷。话不多,但心都在。
再后来,我成家了。他大概松了一口气,那个小女儿,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但他也老了。七十多岁时,病了。抑郁、焦虑、脑梗,接踵而来。住院那年,我陪了他十七天,日夜不离。那时候我才发现,曾经背着我去医院的人,已经需要我来扶了。
现在,他每天吃素,散步,生活规律。他老了,像个孩子。有时候我打电话,他会在电话里轻轻说:“你那边下雨了吗?”
曾经,他是我的大山。如今,我是他的山。我会稳稳地立在这里,陪伴他走到人生的最后。用我这一生所学的、所悟的,给他力量,给他生命支持,给他无条件的爱。他在,山就在。我站得稳,他就能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