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读了几本黎紫书的作品，爱不释手。这本《流俗地》是她的亲签版，而且是她获奖最多的长篇，我一直舍不得打开，因为知道一旦读起就放不下去。元旦假期，一口气读完，在结尾时竟有种告别的失落。
这是一本人物群像的长篇小说，发生在马来西亚锡都的廉租房“楼外楼”，“几百个笼子层层叠叠堆积起来的一幢庞大的笼屋，远看时会错觉里头养着许多鸽子”。这类住宅中几乎没有马来西亚当地人，而是聚集着生活拮据的华人和印度人。初读时我翻开随书附赠的锡都地图，并且认真地画着人物关系图。但是，读到三分之一处，就发现完全不需要了，我就像闯进了这座“楼外楼”，与这些住户朝夕相处，隔墙听着她们对于生活的长吁短叹，促膝聊着不尽如人意的谋生，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我熟悉每一个人的起起落落，生老病死，又了然人物之间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关系。
故事是由盲女银霞的视角展开，这个聪慧且豁达，柔弱又坚韧的女孩，本该能奋力争取这世界上一切美好和自由。但是性别、视障、贫穷，每一个标签都将她推入天平的另一方，所幸她有着两位童年好友，忠厚老实的细辉和聪明正直的印度男孩拉祖。黎紫书不惜笔墨地细细描摹“楼外楼”里的每一人，他们不是配角，每个人都有着丰盈的人物小传，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实心宇宙。其实，这个宇宙里光明不多，苦难已经注定是人生底色，这种难以挣脱的宿命并未随着雨停一起蒸发在炎热的空气里，而是被长久地闷在原地，渗透进人们的呼吸。但是，我读起来，却觉得人性中的微光让整个小说是暖色调的。不仅仅是银霞，小说中的很多角色都有着蓬勃的生命力，莲珠、蕙兰，马票嫂，这种生命力不是那种强大的摧枯拉朽之势，而是在逆来顺受的奔波中，去珍惜每一次美好的闪现、欢愉的瞬间。这才是真实。
这本小说的结构也很有意思，将近40个章节，每一个章节是以一个人物的故事为主线，但是章节之间的时间线却是不一致的，有一种在回忆的长河中随波漂浮，偶尔探出头来观察一段人生际遇。当你读到最后，就像把一地散落的拼图一块块捡起来，最终拼成完整的故事。突然，有种酣畅淋漓，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世间终有因果。
黎紫书的创作是成熟且有野心的，她不仅仅写自己的回忆，更是在写整个马来西亚华人社会。而马来文化带来了陌生感、异质感，差异感增强了小说的新鲜感和趣味感，活生生的人物却有着共通的喜怒哀乐，自私和良善，挣扎和妥协它能让全世界的读者读到相通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