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一个月左右，正是吃笋的黄金时节，我总爱趁着这大好春光，踱去街角的农贸市场——那里没有超市的规整冷清，只有满目的鲜活与喧嚣，藏着春天最地道的滋味，尤其是那肥嫩饱满的大毛竹春笋，是超市里那些单薄的雷笋、细小的野生小竹笋，无论如何也替代不了的。
农贸市场的大毛竹春笋，就那样随意地堆放在摊主的竹筐里，一个个胖乎乎、圆滚滚的，像一群憨态可掬的小娃娃，裹着层层叠叠的笋壳，褪去最外层的干枯发黄，里面的笋壳便泛着温润的浅褐色，带着细密的绒毛，用手轻轻一摸，软乎乎的，却又能感受到内里紧实的质感。笋尖微微翘起，带着一点嫩黄，像被春风吻过的小脑袋，透着一股迫不及待要冒出头来的鲜活劲儿，凑近了闻，还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清甜的泥土气息，那是春天独有的味道，干净又纯粹。
这般肥美的大毛竹春笋，价格却格外亲民，几块钱就能挑走一个沉甸甸的，足够一家人美美地吃一顿。摊主都是常年打交道的本地人，手脚麻利得很，见我选中了笋，便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无需过多打量，手腕轻轻一扬，刀刃贴着笋壳浅浅划下一道印子，再手腕一转，一圈下来，外层的笋壳便像脱衣服似的，轻轻一剥就掉，瞬间露出里面雪白如玉的笋肉。
回家后，便迫不及待地处理这春日的馈赠。将雪白的笋肉放在案板上，用刀对半切开，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细密的纹理，像一幅天然的纹路，带着几分雅致。再切成三公分左右的厚片，每一片都厚实饱满，保留着笋的脆嫩与清甜。接下来便是烹饪的关键，先把笋片倒入无油的炒锅中，开小火慢慢干煸，这一步是为了去除笋里的水气，更重要的是去掉春笋特有的那一丝淡淡的“辣”味——那是笋的本味，却也容易涩口，干煸的过程中，能听到笋片在锅里发出“滋滋”的轻响，淡淡的笋香渐渐弥漫开来，越闻越让人有食欲，待笋片表面微微发黄，变得有些干爽，便盛出备用。
锅里倒入适量的菜籽油，待油微微冒烟，泛起细密的油花，便倒入提前切好的腊肉片。腊肉是自家腌制的，色泽红亮，肥瘦相间，入锅后轻轻翻炒，油脂慢慢渗出，香气瞬间迸发出来，混着之前的笋香，在厨房里缠绕、升腾。待腊肉炒至微微卷曲，油脂清亮，便倒入刚才煸好的笋片，大火快速翻炒，让每一片笋都均匀地裹上腊肉的油脂，笋的清甜与腊肉的咸香碰撞在一起，光是闻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随后加入适量的细盐，翻炒均匀，再倒入清水，水量刚好没过食材表面，接着撒上一点干辣椒粉，淋上少许生抽，简单的调味，却最能凸显食材本身的滋味。 等水烧开，锅里泛起咕嘟咕嘟的气泡，便转成中小火，盖上锅盖，让笋和腊肉在锅里慢慢咕嘟。这二十分钟的等待，是最磨人也最治愈的，锅里的香气一点点变得浓郁，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飘满整个屋子，连窗外的春风里，都带着这诱人的香气。
终于，时间一到，掀开锅盖的瞬间，香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我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上一块滚烫的笋片，顾不得指尖被烫得发麻，也顾不得嘴里的灼热，一边用力吹着气，一边匆匆送进嘴里。牙齿咬下去的瞬间，软烂中带着一丝韧劲，清甜的笋味在舌尖化开，混着腊肉的醇香，还有淡淡的辣椒香，鲜而不腻，嫩而不涩，每一口都透着春天的鲜活与家乡的暖意，我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连连说“好吃、好吃”，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满足。
曾听人说起江浙一带的“腌笃鲜”，用料也大抵是笋和腊肉，做法看似相近，却不知究竟是何种滋味。或许那是江南水乡的温婉滋味，精致又细腻，但我想，我还是更喜欢这家乡的土味——没有复杂的调料，没有繁琐的步骤，却藏着最纯粹的春日滋味，藏着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我胃不太好，平时向来不敢多吃纤维粗的食物，可面对这春日里的笋，却总是管不住嘴，一块接一块，越吃越香，完全吃不厌，乐此不疲。
春风年年吹，春笋年年冒，每到这个时节，周末的餐桌上总会有这朴素的美味。它没有山珍海味的名贵，却有着最动人的鲜活；没有复杂的雕琢，却有着最治愈的暖意。这一口春日的笋香，是大自然的馈赠，更是我每年春天，最念念不忘的温柔与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