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犬吠情生添笑料 牢语诛心撼真君
暮色四合,晚风裹着草木清香漫过荒郊小径。杨戬扶着黄英往僻静处的山神庙行去,哮天犬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前跑后,方才斩妖的意气风发尽数化作邀功的热切,对着黄英喋喋不休。
“黄姑娘你是没瞧见!那狐妖露本相时多吓人,獠牙都快戳到你脸上了!若不是我最先察觉你衣间的灵息,循着气味万里追踪,主人哪能这般快寻来救你!”哮天犬昂首挺胸,尾巴摇得像面小旗,黑亮的眼睛里满是邀功的得意,“还有那两个仆从想溜,还不是被我一口一个扑倒在地?要我说啊,今日这救命大功,我可得占头一份!”
它越说越起劲,一会儿踮着脚比划扑杀的动作,一会儿又扒着杨戬的衣角炫耀自己的嗅觉如何敏锐,啰哩啰嗦说了足有半柱香的功夫,唾沫星子险些溅到黄英衣上。可黄英却似全然未曾听见,一双杏眼直勾勾地落在身旁杨戬身上,连眨眼都舍不得多眨。方才生死一线时那道破空而来的璀璨神光、他风尘仆仆赶来时紧锁的眉峰、肩头渗出的暗红血痕,还有掌心沉稳有力的温度,尽数在她心头萦绕。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像染上了天边的残霞,连耳根都热得发烫,只顾着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连呼吸都放得轻柔。
杨戬对此浑然不觉,只凝神留意着四周动静,防备狐族追兵,偶尔抬手拂去挡路的枝桠,动作自然而沉稳。他满心都是安置黄英、审问仆从、探查狐族动向的念头,对身侧少女的异样神色,竟是半点未曾察觉。
哮天犬说了半天,见黄英目光始终黏在杨戬身上,连一句回应都没有,自己反倒像个唱独角戏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它猛地停下脚步,对着杨戬的小腿狠狠咬了一口,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不满与委屈。
杨戬猝不及防,腿上传来一阵刺痛,低头见哮天犬咬完还梗着脖子瞪他,满脸“你怎么不解风情”的愤懑,不由得皱起眉峰:“你这孽畜,无端咬我做甚?”
话音未落,他眉心天眼骤然亮起,一道淡金色神光直射哮天犬。哮天犬早有防备,灵巧地侧身躲开,喉咙里发出低吼,前爪刨着地面,竟是摆出了要对峙的架势。一人一犬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在山神庙前打起来,气氛顿时变得紧张。
“蠢货,连女儿家心思都看不破,还好意思当二郎真君。” 一道略显慵懒的男声忽然从杨戬怀中传来,正是那化身三尖两刃刀的三首蛟。刀身微微震颤,寒光流转间,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那姑娘满眼都是你,脸红得快滴血了,你倒好,只顾着防妖查案,愣是半点没察觉。我这同伴憋了半天没人捧场,一腔功劳全被你无视,不咬你咬谁?”
杨戬闻言一怔,天眼光芒骤然收敛。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黄英,正撞见她慌乱移开目光,脸颊红得愈发厉害,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连耳垂都染上了胭脂色。回想起方才黄英直勾勾的注视、沉默的跟随,还有哮天犬邀功时她的充耳不闻,杨戬心头豁然开朗,却无半分旖念,只觉有些无奈。他身负伐纣重任,心中更念着寻回母亲妹妹、阖家团聚的念想,儿女情长于他而言,不过是乱世之中的浮云。
杨戬轻咳一声,伸手拍了拍哮天犬的头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好了,方才确是你功劳不小,回头给你加些肉食便是。” 哮天犬得了台阶,立刻傲娇地哼了一声,却还是凑到他脚边蹭了蹭,眼底的怒气已然消散。
山神庙内早已被杨戬用神力清扫干净,石桌上还摆着刚寻来的清水干粮。他扶黄英坐下,又细细叮嘱她切勿再贸然行动,待安置妥当,便将那两名狐族仆从拎起,转身往西岐军营的方向而去——苏文焕既为狐族妖人,又与冀州苏府牵扯甚深,定要从他口中撬出些有用的讯息。
西岐大牢深处,寒铁铸就的囚笼泛着冷冽寒光,壁上油灯昏黄摇曳,将杨戬挺拔的身影拉得颀长。苏文焕被捆在囚柱之上,浑身妖气被天眼神光锁得死死的,雪白狐毛沾着血污凌乱贴在颊边,一双竖瞳赤红如血,死死瞪着面前的杨戬,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杨戬缓步走近,玄色战甲上还凝着未散的杀气,眉心天眼微光流转,目光沉冷如冰:“苏府与朝歌妲己勾结,暗中布下多少暗棋?冀州之地,又藏着多少狐族兵力?”
话音落地,牢内静得只剩油灯噼啪作响。苏文焕梗着脖颈,牙关紧咬,竟是半个字也不肯吐露。他猛地挣动铁链,铁锁撞击囚柱发出刺耳声响,浑身筋骨因用力而绷起,眼底满是决绝的戾气。
杨戬眉头微蹙,指尖灵力微动,便要探入其识海强行搜取信息。岂料苏文焕竟狠下心肠,一口咬破舌尖,以本命精血震散识海记忆,随即发出一阵嘶哑的狂笑,笑声里满是癫狂与不屑。
“杨戬!你以为你护着西岐,助着姬发,便是替天行道吗?”他咳着血沫,字字泣血,赤红的瞳仁里燃着熊熊怒火,“你可知这场封神之战,究竟是何底细?”
杨戬眸光一凝,未发一言,只静静看着他。
苏文焕笑得更烈,泪水混着血污滚落面颊:“封神台筑,榜上文位,哪一个不是天庭用来收拢三界战力的幌子?你们这些所谓的阐教门人,拼着性命伐纣,到头来,不过是给天庭做了扫除异己的走狗!”他猛地抬手指向杨戬,语气里满是诛心之语,“你助姬发夺了人间权柄,又能如何?不过是换了个受天庭辖制的傀儡帝王!纣王要破神权桎梏,要还人间自主,你们却助纣为虐,甘做神仙的鹰犬!”
杨戬周身气息骤然一滞,眉心天眼光芒剧烈闪烁。苏文焕却并未停歇,他死死盯着杨戬,涣散的瞳仁里骤然迸出一抹精光,像是燃尽前的最后一点火星,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字字都淬着血沫与恨意:“不要祈求天庭会许诺你什么!天庭许你的神位,许你的尊崇,不过是拴住你们的枷锁!你们替它扫平人间反抗,替它诛杀异己,到头来,不过是被利用殆尽的棋子!它何曾将你们视作生灵?不过是把你们当走狗,当工具,用完便弃的走狗啊!”
这番话如重锤,狠狠砸在杨戬心头,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望着苏文焕那双燃着疯狂与悲凉的眼睛,想起纣王殿中“人间事,该由人间王主理”的呐喊,想起自己誓要辞谢神位、寻回家人的执念,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升,连眉心天眼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牢内死寂一片,唯有苏文焕粗重的喘息声,与油灯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敲打着人心。杨戬立在原地,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收回了灵力。他望着囚柱上奄奄一息的苏文焕,眸光深沉如海,无人知晓,这番诛心之言,已在他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而庙中独坐的黄英,军营里翘首以盼的子牙,朝歌鹿台之上并肩而立的帝辛与妲己,都未曾料到,这大牢深处的一番话,竟会成为撬动这场封神之战的,一枚至关重要的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