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过自己肯定会辍学,但是从没有想过这一个历史性转折点会来得这么快,尤其是更没想过其原因是因为,高中时候的这段初恋而直接断送了学业。说句心里话,为自己心爱的人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无所谓,但是如果结果是两手空空~既被学校除了名,又被爱情闪了腰,最终只能哑巴吃黄连,那种有苦说不出的难堪,才是让我最尴尬的冲动之举了…
那年我才只有十四岁,盛夏的风里全是燥热的悔意和无奈,心里满是说不出口的沮丧和慌张。当我攥着退学通知跟着父亲一起走回家的路上,心里始终想着凭借以往的经验,这次必定又是一顿暴打跑不了。谁知出乎意料,这次居然一反常态,父亲不仅没有动我一根手指头,而且回到家后,他还把自己关在屋里一连好几天都没找我谈心。

看着父母不想和我说话,却只会冲着我默默叹气的模样,我还真就第一次觉得,好像是真的做错了什么。其实现在想想,那时候还真是自作自受,非要逞强做一个英雄救美的人物,结果受伤害最深的居然是你自己。虽然我用那份勇敢获得了一个女孩子的芳心,仅仅一段青春期的爱情,兴许只是荷尔蒙过度分泌下,一场冲动换来的感情游戏罢了。谁会真心觉得青蛙变王子的故事会发生在现实世界里,哪个父母又真正愿意,将自己家的白雪公主嫁给一个一穷二白的流浪汉厮守终身呢?
更何况,针对我这样的工人家庭,我就算再浑,也清楚自己没脸天天赖在家里混吃混喝。人就是个贱脾气的玩意儿,如果像平日里非打即骂,天天被父亲数落可能还舒坦一点,可就像现在这样啥也不说不问,我的心里却越发抑郁了。不习惯睡懒觉,却没有了上学时候的紧张气;无所事事呆在家里,还分分钟钟担心父亲会随时对我下手。思来想去,难不成我对挨打还有瘾?思索再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还是尽快离开这个家躲得远远的是最稳妥的。哪怕是像初中时候一样,动不动就睡公园里、桥洞子,也不愿意再待在家里受这个洋罪。
可我那时候才仅仅十四岁,一没学历、二没手艺,浑身上下只剩一身没处发泄的少年血气,就凭我这样一个又瘦又小的孩子,别说进工厂打工没人要,真就是有人要,就凭当时的那副小身板我还真不知道能干什么。偶然的一天大街上四处闲逛,发现一家即将开业的大酒店在招聘服务员,招聘条件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管吃管住年龄要求30岁以下。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过去问了问,结果还真的被意外的录用了。其实是我自己不懂,在当时那个年代,很多人都愿意去工厂里上班,像这种根本不算工作的工作,压根儿就没人愿意干。
而我却没得选,只能选择尽快离开家,躲避父亲那双凶巴巴的眼神,一头扎进社会讨生活,只要能混口饭饿不死那就是首选,只要不用回家,工资开多开少都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概念。就这样,我的人生第一份正经工作,居然是在城里一家叫做“皇帝大酒店”里做服务员。
在这之前,我虽然是个最不让人省心的调皮捣蛋孩子,家务活却只是在家里扫扫院子、热热早饭啥的,整日里就知道跟同学逃课嬉闹。我打心底里把冲动好斗当成威风,把叛逆不听话当成本事,却从来没想过像现在这样去打工挣钱、养家糊口是什么滋味,真的对这一切半点儿概念都没有。可等我真穿上那身并不合身的工作服、脖子系上那勒得人难受的领结,站在灯火亮堂、却处处透着一条条规矩的酒店后厨里时,我才实打实回过神来——那些在学校里可以无法无天、可以踏踏实实坐在自行车上,搂着自己心爱人上学放学、浑浑噩噩却充满幻想的日子,是真真正正一去不复返了。
正式挣工资之前还专门培训了半个月,管吃管住但没有钱。培训教官还真的是一个女军官,英姿飒爽却十分严厉,每天让你太阳底下站直了,一晒就是最少一个小时,直到你大汗淋漓浑身腰酸背痛才罢休。后来居然还要用托盘端着两块砖头站着,平日里根本没有过这样的训练,整整半个月训练下来,我原本瘦弱的身躯变得更黑更瘦了。不管怎样,只要不用回家,我只能忍!

正式开业后,女孩子全部被安排为前厅服务员或者迎宾,为数不多的两个男孩子包括我被安排成后厨里的传菜员。我心里当时并不清楚,只认为传菜这活看着就是跑跑腿,实则处处都在磨人。酒店生意格外好,一日三餐加上接连不断的宴席,我每天都得在后厨和包厢走廊里来回奔波,二十多个包厢编号、几十道菜该往哪桌送,我必须记得分毫不差。从没干过重活的我,端着沉甸甸的餐盘走不了几趟,胳膊就抖得不听使唤,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湿了一身又一身。刚开始我笨手笨脚总出错,要么送错包厢被客人冷着脸数落,要么走得太急洒了汤汁,每次都要被领班当众批评甚至说还要被扣工资。只要看到领班那张像我父亲一样狰狞的脸,我都攥紧拳头红着脸,心里又恼又憋屈,更多的是翻江倒海的悔意。我恨自己当初不懂事,一时冲动竟然毁了学业丢了自由,以及那份满满当当的爱情,更恨自己如今连这么点简单的活,都有些干不明白。
真正让我心里彻底破防、认清现实的,是一场婚宴的高峰期。后厨里油烟呛人,厨师长的吆喝声、餐盘碰撞的脆响、服务员的催菜声乱成一团,出菜口堆得满满当当。我急着赶进度,没留神脚下沾了汤汁的地面,脚下一滑狠狠摔在地上,白瓷盘碎了一地,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腕上,疼得我瞬间倒抽冷气。我坐在满地狼藉里,又疼又慌,心里怕得厉害,既怕赔不起餐具丢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又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干啥都不行,满心都是无处诉说的窘迫,眼泪都有些在眼眶里直打转,我强咬着牙怕丢人,才没当众掉下来。
还没来得及回过味,领班劈头盖脸的责骂先来了,她一边数落我一边催促我赶快收拾好所有的一切。说心里话以我当时的性格,如果不是想着回家会比现在更痛苦,我肯定第一时间暴揍领班一顿,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酒店…
就这样每天站满至少十个小时,下班的时候双腿肿得发沉,回到宿舍啥也不干倒头就睡,再也没心思琢磨那些打架闹事的荒唐事。我每天看着酒店里体面从容的客人,看着身边每一个为了生计咬牙打拼的同事,再看看自己那一身不堪入目的油烟味,才真真正正地瞬间明白,年少时的任性有多愚蠢。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得的安稳,每一分钱都要靠汗水换,我如果想要真正长大,就必须得学会碰壁、学会低头、学会自己担起责任。
那时候由于条件有限,平日里在家几乎吃的都是馒头咸菜,供给制的八十年代,所有的副食购买都是需要票的,爸妈每个月发的肉票只允许一周一次。所以,除了每个周末能闻到肉味之外,其他的时间你根本想都别想,能吃到白菜土豆就已经很不错了。
可在大酒店里就不一样了,你哪里见过那么多的好吃的。作为一个传菜员,整个后厨你每天必须无条件呆在那里,就凭那股味道就足以让你把鼻子累坏了。馋得直流口水,想尽办法趁着其他人不注意,随手拽上一个卤好香喷喷的鸡爪,呲溜一下子就只剩下骨头;端菜走到走廊里没人注意的时候,烫到手通红也要把菜里的第一口归我所有;客人走了的时候,但凡能够闲下来的服务员包括我,都会一窝蜂地冲进包间里实行三光政策,抢着翻烟盒找残兵、晃瓶子喝那些没喝完的饮料,连盘子里所有的剩菜几乎也是瞬间秒没…

现在想想还有些觉得可笑,但是在当时那个年代,像我们这些来当服务员的每一个人,哪个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出身,能每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干到深更半夜,偶尔吃上一点残羹剩菜喝点小啤酒再美美地抽上一口香烟,也是对自己最大的满足了。
这是一首看似没有动听旋律、全是汗水烟火的打工进行曲,就在我十四岁的夏天正式奏响了。它不华丽,却足够真切,让我这个曾经莽撞好斗、不懂事的少年,在一趟趟端菜的奔波里慢慢褪去那身戾气和幻想,它让我第一次真正看懂了生活最真实的模样,也不得不永远记住了,在属于我自己最平凡的日子里,漫漫人生才刚刚正式开始…
(未完待续)児閄执笔于凌晨六点19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