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与小说家 第三卷 〈二〉泡沫般的日子

那座宅邸位于伊库苏拉北区的住宅街。那是一栋红砖砌成的三层建筑,简朴的庭院中种植着漂亮的山毛榉树。是栋充满历史意趣的屋宅。

一打开玄关,就看到个抱着装着洗好的衣服的篮子的人。这是个有着一头齐肩的栗色头发,以青蓝色眼眸为特征的少女。

“啊,索多哥。欢迎回家。”

这么说着的她——夏娃·佛勒斯塔微微笑起来。

“灶火刚才已经点起来了。”

“哦,麻烦你了。那家伙呢?”

这么说着,我将视线投至头顶。夏娃苦笑道。

“刚才我敲门的时候有回应,我觉得应该已经醒了。”

“哎呀哎呀,又熬夜了吗。我要做早饭了,你去叫她起来好吗。”

我无奈地说着,同时听到下楼的缓慢脚步声同时响起。

“……我有好好起床哦。”

我的雇主,芭达隆·佛勒斯塔这么不悦地念叨着便现了身。出乎我的意料,她出来时并不是平时那种穿着睡衣顶着睡乱的头发的打扮。她将头发卷了起来,身着一件深蓝色的三件套式连衣裙。

“怎么了,你是要到哪里去吗?”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芭达盯着手表回答。

“是因为杂志的企划呢。有位阿鲁诺伦的作家朋友要来拜访。上午是和她的对谈,下午要参加小说新人奖的评审会。”

“什么嘛,你应该昨天就告诉我的。”

“快到截稿日了,被紧要关头逼得走投无路了所以才没说。我就不吃早餐了哦。”

可能是日程安排太过紧张的缘故,芭达的口气有些紧张。

“非得这么早出门不可吗?”

“来客是我的朋友,也是我书销量的竞争对手。作为东道主,做准备工作不能有丝毫松懈。这也是我的自尊心所在呢。”

看来这两人在文坛中有一定的力量关系。这就是我不太了解的领域了。就在这时,我刚好听到了马车停在屋前的声音。

“啊,我必须得走了。”

“等等,芭达。”

说着,我急忙走进厨房,麻利地抓起材料。将事先做好的烤鸡块和番茄夹在黑麦面包里,用报纸包好。我把那东西递给了芭达。

“在马车里吃吧。肚子饿了的话,要怎么招待客人啊。”

“挺机灵的嘛。”

她一边接过早餐,一边向玄关走去。夏娃从旁边把她平时用的牛皮包递给她。

“姐姐,你忘了东西。”

“谢谢你,夏娃。”

这么说着,芭达轻吻了一下妹妹的额头。吧嗒吧嗒地换着鞋,芭达打开玄关的门,同时放话。

“我今天会回来很晚,你就先睡吧。”

“没关系。反正你回来以后会说要吃饭什么的吧。”

“没对你说,我是对夏娃说的。”

“……那我是得保持清醒吗?”

“顺便说一句,我今晚想吃鱼。”

“这种事倒是在我去市场之前告诉我啊。”

“姐姐,路上小心。”

“嗯,我出发了哦。”

在这种暴风雨般的对话中,我家雇主冲出了宅邸。我叹息着摇起头来,看向夏娃。她不知为何在笑眯眯地抬头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在想如果我有妈妈的话,要是像索多哥这样的人就好了。”

这句话让我小小地失落了一下。确实,最近比起剑的锋利程度,我会更在意厨房里菜刀的锋利程度。这可不妙。夏娃讶异地望着这样的我的脸庞。

“为什么一副看起来很悲伤的表情呢?”

“没事……总之,还是先去吃饭吧。”

想想都觉得荒唐,我走向了厨房。



饭后的收拾和房间的打扫工作都做完了,我开始着手收拾庭院。虽然离宫廷庭院还差得远,但花坛中的蔷薇花已经开得很漂亮了。我的苦心栽培是值得的。

这些工作告一段落之时,上午已经结束了。

“索多哥,衣服也晾好了哦。”

夏娃从晾衣杆上一排衣物的阴影后探出头来说。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抬起头来仰望太阳。

“已经是中午了啊。芭达也不在,就稍微放松一下吧。”

“放松,吗?”

夏娃微微歪起头。

“去买那女人想吃的鱼,顺便在外面吃个午饭吧。”

于是我带着夏娃一起朝伊库苏拉的商业区走去。在前往市场之前,我们先穿过熟悉的街道,进入一个低矮建筑密集的区域。这是条我已经走过无数次的小道。

“顺着这条路过去,是休先生的店吧。”

在路上,夏娃似乎已经猜到了目的地,这么说道。我点了点头。

“对。在那家伙的店里赊账效果还挺好的。”

“索多哥,那些赊账,你一共欠了多少了?”

“我和那家伙是朋友。那家伙对欠债还挺宽容的。”

对于我的话,夏娃投来不自然的视线。不知为何,被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投来这样的目光,会莫名地失去自信。

休经营的“绿之骑士”被周围人称之为图书馆咖啡店。因为店主非常喜欢阅读,所以店内的书架上摆满了无数的书籍,客人可以边看喜欢的书边享用咖啡。休做的料理也是广受好评,午餐时经常有穿着整洁西装的官员来店内用餐。

但是那一天,图书馆咖啡店“绿之骑士”的店内挤满了身穿工作服的工人们。巨大的对话声回响着,粗鄙的笑声响彻店内。这简直就像是周末的酒吧。

面对出乎意料的店内情况,我与夏娃不知所措地打开了入口的门。吧台后的休正鬼气森森地挥舞着平底锅。

“老板,我们的汉堡还没好吗?”

“喂,肉饼,一直等了很久了。”

“点这个可以吗?”

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要求,休半喊半叫地回答着。那副模样让夏娃瞪圆了眼睛。

“……休先生的店,原来是这样一家店吗。”

“这么说来,听说附近的餐厅关门了。”

我记得今天早晨见到休时听他说过这样的话。原来如此,光顾那里的客人都大批涌了过来。没办法,就再找家店吧,我转身欲走。可就在这时。

“索多!还有夏娃妹妹!你们来得正好!”

休看着我们,两眼放光。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会给打工费的,稍微帮点忙吧!”

“我们吗?”我皱起眉头。“等一下,你这家伙,今早不是才说了不需要我帮忙吗?”

“情况变了啊!今天早上,剩下的另一家餐厅也倒闭了!”

“……真是连遭不幸啊。”

就在我环视店内之时背后的店门又开了,不断有新的客人涌入。我正事不关己地望着恶化的情况,夏娃扯了扯我的衣袖。

“咱们去帮忙吧,索多哥。”

“不,我们只是来吃饭的吧?”

“你在说什么呢,休先生是你的朋友对吧。而且,你不是欠了好些账没还吗?就应该在这时候报答他才对。”

我咬着嘴唇沉默不语。提起这个话题我就无言以对。欠下了休的人情是事实。

“吧台有围裙快把那玩意穿上,索多去厨房帮忙,夏娃去帮服务员!”

“我知道了!”

“不是,喂,夏娃!”

不顾我的制止,夏娃径直朝休身边跑去。看来好像不是我一个人可以逃走的氛围了。夏娃从吧台拿出围裙,看着没精打采的我。

“索多哥,你也快点儿!”

我深深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接过衣服。



那天晚上,二十一点多,在佛勒斯塔宅邸中。

回到家的芭达一边吃着我用虹鳟做的法式黄油烤鱼,一边喝干了两杯白葡萄酒。据她所说,在下午的评审会上,出现了久违的获奖者。

“是位叫艾尔莎·巴塞罗缪的新人。”芭达兴高采烈地说。“这一年半,她好像在一边游览世界一边创作小说。虽然粗糙,但绝对是个有自己的文章的作家。好久没为新人的作品这么兴奋过了。”

“那就好。”我一边磨着饭后咖啡的咖啡豆一边回答。“所以呢,上午你那位朋友的接待进行得顺利么?”

“你是说海瑟达莉亚?嗯,一切都很完美。不过,她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不高兴?”

“因为我在初春出版的书,轻轻松松就超过了她新书的销量。看着她那张厚脸皮抽搐的样子,内心肯定非常不甘。”

仿佛在表达很愉快似地,芭达露出魔性的笑容。

“……那个作家不是你‘重要的朋友’吗。”

“她既是朋友,也是我最大的敌人哦。毕竟她是和我平分秋色的人气作家呢。能在销量上战胜那样的她,我真觉得神清气爽。”

真是个性情扭曲的雇主啊,我在心里这么想着,但我当然没有说出口。

“啊,说到这个。”芭达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说道。“我还见了利特呢。”

“利特?是阿鲁诺伦的那个利特·史密斯吗?”

“是海瑟的陪同。大概是担任长途旅行的护卫吧。那两个人之间也稍微有点缘分呢。”

那位叫利特的人,是今年夏天我们光顾的某家咖啡店的店员。我们从西海岸回来的路上曾在阿鲁诺伦逗留了四天,那时他教我练习剑术。利特的剑法令我都为之咂舌,老实说,比那个戈尔德·博多因还要高级。听说,他似乎曾是在东欧某国享有盛名的骑士之一。(虽然很好奇那样的人物为何会在咖啡店当店员,但我没有过问。说不定跟我一样,是有什么隐情在吧。)

“什么嘛,你告诉我的话我也就去见他了。”

这么说着,我闹情绪般冲了杯咖啡。我跟他是同甘共苦的兄弟,也就是说,我们都是佛勒斯塔受害者协会的名誉会员。只要这个女人仍然存在在大地之上,积累的故事就会源源不断地涌现而出。

对着端来热气腾腾的咖啡的我,芭达隆浮现无奈的表情。

“就算来到了东海岸,败家犬们相互舔舐伤口也只会显得更惨吧。”

我顿时把反驳吞进肚中。这时就得忍耐。好不容易她心情大好,可万万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我把视线投向坐在我身边的夏娃。她也领会了我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姐姐。”夏娃开口道。“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呢?这个周末的话,想要什么都可以买给你哦。一起去百货商店吧。”

大概是喝了葡萄酒的缘故,芭达用轻快的语气说道。然而,夏娃却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想去工作。”



等等等等,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自由之处吗,对不起啊,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的话,无论是什么都毫无顾虑地说出来就可以了哦,所以你没有去工作的必要……这么说着,芭达突然惊慌失措了起来。我可能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狼狈的她。

“冷静点,芭达。夏娃又不是需要钱才想去工作的。”

于是,我把今天白天在休的店里发生的事解释了一通。关于去吃午饭的时候突然被店里抓去帮忙,以及夏娃在店内的活跃表现。夏娃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道。

“然后我呢,就被休先生看中了……他问我如果可以的话,愿不愿意留在店里打工呢,之类的。”

事实上,夏娃的工作状态令人瞠目结舌。她能够迅速而恰当地接待顾客,无比精确地接单和配餐,甚至只要一空着手就能把客席上的空餐盘收回来,这让那些吃完饭还赖在桌前不走的顾客们字面意义上产生一种坐立难安的感觉。她的特质就在此处熠熠生辉,简直堪称一种机械式的工作方式。夏娃虽然用了那样的措辞,可实际上是休甚至用双手紧握住她的手,目光认真地恳求她就职。

“嗯,在‘绿之骑士’打工呢。”芭达露出复杂的表情,仿佛在表露内心。“这个嘛,在格林店主那里工作的话,倒是比在其他来路不明的店里工作要安心很多……”

我嘲讽地撇了撇嘴。这可是个能在空中翱翔,就连巨大的钢铁怪物也能打倒的少女,就算是来路不明的店,我也觉得不必太担心。

“可是,夏娃。为什么你会突然想要工作呢?”

芭达困惑地问道。似乎在因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而感到不安。夏娃像是要否定她的担心一般摇了摇头。

“芭达姐姐和索多哥都有工作,可我现在,却只有洗衣服这一件事可做……”

严格地说,其实夏娃应该还有其他的一件事要做。根据芭达的安排,她将在明年夏天入学一座女子学校。本来她应该为此准备入学考试,但考试还是半年以后的事。更重要的是,由于她的身体特质,她几乎不会忘记自己曾经学过的东西。她的再生父亲也曾说过,“如果能安排一个月左右的有效学习时间,她可以直接考上哈尔巴拉德大学。”

“那个,芭达姐姐有很多朋友吧。像维莉缇丝小姐还有奥莉亚小姐,还有今天见面的那位作家朋友。”说到这里,她也把视线转向我。

“还有索多哥也是,有休先生和利特先生,还有戈尔德先生这些朋友吧。”

“……为了我的名誉我得声明一下,最后提到名字的那家伙可不算啊。”

不理会我发的牢骚,夏娃继续说道。

“会有这些朋友,我想一定是因为你们两位都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和各种各样的人联系在一起才能达成的。我也想要更多这样的关系。当然,我也很感激芭达姐姐给我能去上学的机会,这样的话,我想我一定能认识更多的新朋友吧。不过,在那之前的这段时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有效利用。”

“也就是说到明年考试为止的限期打工,是这么回事吧。”

芭达挂起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思索表情。我非常理解她所抱持的这份担忧。做迎客生意往往不会是一件太轻松的事,有时还得接待一些不正经的客人。于是我插嘴道。

“那可是休的店。很少会有奇怪的客人来。就算有这种人来,也有佣兵出身的店主在呢,用不着太担心吧。”

“……这倒也是。”

难得芭达会对我的意见表示同意。大概是因为被妹妹用恳求的眼神注视着吧。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点点头对夏娃表示肯定。

“我明白了,我同意你去。不过只限于到春天为止的这段时间。在那之后我会让你好好准备入学考试的。”

听了这话,夏娃的表情明朗起来。

“谢谢你,姐姐!”

面对着喜悦的笑容,我的雇主却似乎并不太满意。或许是察觉到了我注视着她侧脸的视线,芭达突然危襟正坐清了清嗓子,然后,用湿漉漉的眼神看向我。

“——真是的,连夏娃都要去工作了,你还打算悠闲地讴歌小白脸生活吗?”

“家庭主夫可没你想象得那么闲哈。”

“……索多哥,你不是佣兵来着吗。”

对于夏娃的指责,我只能无声呻吟着沉默下来。

哎呀哎呀,我下意识地把手搭在腰间的武器上。我的搭档下一次沐浴在阳光下,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然而,与我的叹息相反,那一天却很快就到来了。

夏娃从我们面前消失,是自那一周以后的事。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