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逃到南州的第三个月,终于敢在白天拉开窗帘,可夜里的黑暗,成了吞他的巨口。
他是假死逃出来的。为了躲那笔翻了倍的高利贷,他买通殡仪馆的熟人,用一具无主的无名尸顶替,烧了骨灰盒,办了葬礼,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林舟已经成了一抔灰。临走前他摸过那具尸体的脸,冰凉的,眼窝陷着,像在盯着他。当时他只觉得晦气,啐了口唾沫,连夜驱车南下,以为从此就能干干净净做人。
南州的出租屋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窗外是歪歪扭扭的电线,夜里静得能听见楼下野猫的嘶叫。起初他睡得还算安稳,直到第一晚,那种濒死的痛苦攥住了他。
他是在梦里被憋醒的,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掐着,空气灌不进肺里,胸口闷得要炸开,四肢沉得像灌了铅,想抬手扒开那只手,指尖却连一点力气都没有。眼前是漆黑的,耳边嗡嗡响,像有无数人在低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点点变慢,血液好像凝在了血管里,那种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窒息感,真实得可怕。
等他猛地喘着气坐起来,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衣,枕头套湿得能拧出水。窗外天还黑着,挂钟指在凌晨三点,出租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任何人的痕迹,可喉咙里的灼痛感,胸口的闷胀,还残留在身上,像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以为是旅途劳顿,翻了个身想再睡,可刚闭眼,那股窒息感又涌了上来,这次更甚,像是被人按进了水里,冰冷的水往鼻子、嘴巴里灌,呛得他五脏六腑都疼,意识一点点模糊,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往身体外飘,那种极致的痛苦,是他活了三十年从未经历过的。
那一晚,他彻底没睡。坐在床沿坐到天亮,盯着空荡荡的房间,后背一阵阵发凉。他安慰自己是压力太大,可接下来的日子,濒死的痛苦成了常态。
有时是心梗的绞痛,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他蜷缩在床,浑身抽搐,连喊都喊不出来;有时是坠楼的失重,身体猛地往下坠,五脏六腑都像翻了个个,落地前的那一秒,死亡的恐惧攥得他头皮发麻;有时是溺水的窒息,有时是割腕的冰凉,每一种都是生死边缘的极致痛苦,每一次都真实得让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这些痛苦都发生在夜里,只要他闭上眼睛,只要意识开始模糊,那股痛苦就会准时袭来。他不敢睡了,哪怕熬到眼皮打架,哪怕脑袋昏沉得要炸开,也死死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生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
失眠熬垮了他的精神。他开始出现幻觉,白天坐在沙发上,余光里总看到客厅的角落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身形和那具被他顶替的无名尸一模一样,佝偻着背,眼窝深陷,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盯着他。他猛地转头,角落空空如也,只有落了灰的垃圾桶。
走在大街上,他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脚步轻飘飘的,没有声音,他回头,人群熙攘,没有熟悉的脸,可那股冰冷的视线,总黏在他的后颈,像蛇的信子,凉飕飕的。他开始变得神经质,出门要反复检查门锁,走路要不停回头,看到穿黑色衣服的人就浑身发抖,总觉得是高利贷的人找来了,又觉得,是那具尸体来找他索命了。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被鬼压床。
起初只是身体动不了,意识清醒,能听到窗外的声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可四肢像被钉在了床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后来,鬼压床变本加厉,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坐在他的胸口,冰凉的,带着一股福尔马林和腐臭混合的味道,那味道,和他当初在殡仪馆摸到那具尸体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冰凉的,带着粗糙的茧,划过他的喉咙,划过他的胸口,每一次触碰,都让他浑身的汗毛竖起来,死亡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想喊,想挣扎,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那冰冷的触感在身上游走,任由那股腐臭的味道钻进鼻腔。
幻觉也越来越真实,不再是余光里的影子,而是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坐在餐桌前吃泡面,一抬头,就看到那具无名尸站在餐桌对面,脸贴在玻璃上,眼窝深陷,没有眼珠,黑洞洞的眼窝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可没有声音。泡面的热气模糊了玻璃,那具尸体的脸在热气里扭曲,腐臭的味道盖过了泡面的香味,他猛地把泡面碗摔在地上,碗碎了,面汤溅了一地,可抬头再看,餐桌对面空空如也。
他坐在马桶上,一低头,就看到那具尸体的手从马桶里伸出来,冰凉的,指甲缝里沾着泥土,朝着他的手抓过来。他吓得从马桶上摔下来,连滚带爬地躲到卫生间门口,再看马桶,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东西。
他不敢待在出租屋里,可走出去,那东西也跟着他。他坐在公交站的椅子上,那东西就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冰凉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腐臭的气息吹在他的耳边。他猛地推开,公交站的椅子上只有他一个人,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以为他是疯子。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失眠让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要渗出血来,幻觉和鬼压床让他精神恍惚,体重掉了二十斤,颧骨高高凸起,看起来像个活死人。他开始后悔,后悔当初为了躲高利贷,用别人的尸体顶替自己,后悔当初啐了那具尸体一口,后悔自己为了活下去,做了这么损阴德的事。
他查过资料,说假死蒙混过关,是借了别人的阳寿,夺了别人的生路,死者的怨气会缠上自己,让自己活在生死边缘,日夜煎熬。他不信鬼神,可现在,由不得他不信。
那天夜里,他实在熬不住了,趴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次,没有濒死的痛苦,没有鬼压床,可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不是被压着,而是像那具无名尸一样,浑身冰凉,血液好像停止了流动。
他的视线慢慢移到床边,那具无名尸就站在那里,不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清晰的,脸色青白,眼窝深陷,嘴唇乌青,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沾着泥土和污渍。它缓缓地弯下腰,脸贴在林舟的脸旁边,腐臭的气息灌满了林舟的鼻腔,冰凉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用一种沙哑、冰冷的声音说:“我的路,你走了,你的命,该还我了。”
林舟的意识瞬间清醒,他想喊,想挣扎,可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他能感觉到那具尸体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和他无数次在梦里感受到的一样,冰冷的,用力的,一点点攥紧。
濒死的窒息感再次袭来,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实。他能看到自己的灵魂一点点从身体里飘起来,能看到那具尸体占据了他的身体,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一丝生气,只有冰冷的怨气。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看到的,是那具尸体用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南州的老小区里,六楼的出租屋静悄悄的,挂钟指在凌晨三点,和林舟第一次经历濒死痛苦的时间,一模一样。
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林舟,只有邻居说,那间出租屋里,总在凌晨三点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窒息,像是有人在痛哭,又像是有人在低语,没完没了,直到天亮。
而那间出租屋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脸色青白,眼窝深陷,像一具刚从殡仪馆里出来的尸体,可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在活着,活在无尽的生死边缘,活在死者的怨气里,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