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凭君料理花间课,莫负当初我。眼看鸡犬上天梯,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
瘦狂那似痴肥好,判任痴肥笑。笑他多病与长贫,不及诸公衮衮向风尘。
这首词是写给梁汾的,梁汾是容若好友顾贞观的字。我不太清楚这首词的写作时间,但是大概可以猜测这是容若感觉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时写的。整首词的主旨是委托顾贞观整理和编辑自己的词集,回顾和肯定彼此的情谊。对于一个极度爱词之人,如果不是遇到了难以解决的困难,怎么可能不亲自去整理自己的作品呢?这有点像临终托孤啊。肯定是要找一个自己绝对信得过的人才行。
词中用的典故比较多,所以如果不做做功课,比较难透彻的理解,但是按照常规思路,“托孤”的主旨下,重要的内容无非是两个方面:“我希望你怎么做”以及“我为什么选择你来委托”。这首词的重心放在第二个方面,容若没有耗费很多笔墨去说教,去交代顾贞观应该要怎么去编辑和整理自己的词,反而几乎通篇都在用典说明自己和对方如何是一路人,如何和其他为名为利的人是不一样的,突出表达了自己为什么选择顾贞观来委托。
我们来看这首词中具体的用典情况。第一句的“花间课”,容若是借后蜀赵崇佐编撰《花间集》,来代指自己的词作。“眼看鸡犬上天梯”,是借用汉朝淮南王刘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事情来说明他们周边那些追求名利的人,现在都求名得名,求利得利了。“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这一句中,黄九是北宋黄庭坚,秦七即秦观。二人词作婉约旖旎,这样的词风正能量不太足,对读者会有误导,罪孽深重将入地狱,泥犁是佛教里对地狱的说法。瘦狂和痴肥出自南朝沈昭略和王约的典故,前者笑后者瘦狂,后者笑前者痴肥。这里很明显,是说自己和顾贞观是瘦狂,纳兰多病,梁汾长贫,都不及那些“痴肥”好,不像他们那样,在滚滚风尘中,混得风生水起。
词的下片,是很典型的反讽手法,这种手法更加能让顾贞观明白,纳兰是已经把自己放在戚戚然共怜的位置了,情绪真切,这么“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一对难兄难弟,对方于危难之际有所委托,再加上往日的情谊,梁汾怎么会不耗尽心力去做呢?
我很感兴趣的是,从这首词中也可以看出容若的为人,重情而轻事,心里常怀其他人,而且对人际关系的打理,其实是深谙其道的。再次验证了最近一直回响在我脑海的那一句经典:“高情商的人,从来不多和人讲道理”。原本就是很简单的委托他人帮个忙,一般人可能会就这个忙到底要帮成什么样,大说特说,但是容若没有,他相信他选择的这个人,也明白一个人做事情到底能做成什么样,首要是取决于对方的意愿,所以整首词大篇幅都在强调自己和梁汾的同流情谊。果不其然,顾贞观没有辜负纳兰的心愿,于康熙十七年(即1678年,时年距离纳兰早逝的1685年,仅有七年的时间)将饮水词整理出版。并且留下了“人人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有谁知”的绝句,可谓是对纳兰词最情真意切的宣传文案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