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渡之7080后传说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十万个理由(2018)

十一月的上海,梧桐叶已经落尽,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蓝色的天空里画出细密的线条。阳光很好,是那种初冬特有的、清澈得近乎透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却有点刺眼。

宋清坐在实验小学的多功能厅里,手心全是汗。

台上,十岁的儿子正在调试话筒。他穿着白衬衫和藏蓝色的小西装,那是陈宇上周特意带他去买的,说是“演讲比赛要穿正式一点”。衬衫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陈宇坐在她旁边,同样紧张,但假装镇定:“别紧张,他练了很多遍。”

“我没紧张。”宋清说,声音有点抖。

陈宇看她一眼,没戳穿。

今天是全校的演讲比赛决赛。画画——陈一诺——代表三年级参赛,题目是《我的理想》。

宋清知道这个题目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在四川老家的村小里,也写过同样的作文。那时候她的理想是“考上大学,去大城市,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后来她真的考上了大学,去了大城市,但爸妈没能过上“好日子”。他们在她大三那年相继病逝,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从不跟画画说这些。十岁的孩子不需要知道妈妈那些沉重的过去。

但此刻,看着儿子在台上调整话筒的侧脸,她突然很想知道:他的理想是什么?

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画画的顺序是第五个。

前四个孩子讲得都不错。有的想当科学家,发明能治百病的药;有的想当老师,回山区教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有的想当宇航员,去火星种土豆。

台下掌声阵阵,家长们举着手机录像,老师们认真打分。

宋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画画坐在选手席上,两只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他偶尔回头,朝他们的方向看一眼,然后迅速转回去。

第五个了。

主持人念出名字:“下面有请三年级二班的陈一诺同学,他演讲的题目是《我的理想》。”

画画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我是三年级二班的陈一诺。今天我演讲的题目是《我的理想》。”

声音有点紧,但还算稳。

“我妈妈是工程师。她做假肢,帮没有手的人重新拥有手。我小时候,经常不理解为什么她总是不在家,总是出差,总是不能来接我放学。我问爸爸,爸爸说,妈妈在帮别人。我问妈妈,妈妈说,那些人也需要她。”

他顿了顿。

“后来我慢慢懂了。有一次,妈妈带我去四川山区,见了一个叫木初的哥哥。他比我大几岁,小时候地震没了右手,是妈妈帮他做的假肢。他用那只手给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星空和骑马的人。那幅画现在挂在我们家客厅。”

台下很安静。宋清的眼眶已经开始发热。

“还有一次,妈妈带我去纽约,看她领一个联合国的奖。在那个蓝色的会议厅里,我看到很多人鼓掌,很多人跟妈妈握手,很多人说‘谢谢’。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说不同的语言,但说的都是同样的话:‘谢谢你帮助我们的人。’”

画画的语速慢下来,声音却更清晰了。

“我那时候想,我妈妈真厉害。她帮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感谢她。但我也在想,我长大了要做什么?我也要当工程师吗?像妈妈一样?”

他看着台下,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宋清身上。

“我想了很久。最后我想明白了:我要当工程师。但不是因为妈妈是工程师,是因为我想帮妈妈一起,让世界上没有因为贫穷而失去尊严的人。”

宋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妈妈的公司叫‘画笔’。为什么叫画笔?因为第一个用户是一个画家,他失去右手后,用妈妈做的假肢重新拿起了画笔。妈妈说,技术就像画笔,可以画出新的可能。但我想说,不是技术像画笔,是那些用技术的人像画笔——他们用自己的生命,画出这个世界应该有的样子。”

画画的语速变快了,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

“木初哥哥画出了骑马的人。叙利亚的小姑娘画出了和平的梦。非洲的叔叔们画出了站起来的尊严。我妈妈画出了连接——连接城市和山区,连接中国和世界,连接那些有手和没有手的人。”

“所以我的理想是:当一个能把大家连在一起的工程师。不是只坐在办公室里写代码,是像妈妈一样,走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中间,听他们说话,懂他们想要什么,然后用技术帮他们实现。”

“我妈妈经常不在家,我以前觉得很难过。但现在我不难过了。因为我知道,她不在家的时候,是在帮别人画他们的画。而那些画,每一幅都挂在我心里。”

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爆发。

宋清已经看不清台上的儿子了,眼泪模糊了一切。她只知道陈宇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里也是湿的。


比赛结束,陈一诺得了第二名。

第一名是一个六年级的女孩,讲她想去山区支教,讲得也很好。但画画一点都不难过,他拿着奖状冲出多功能厅,扑进宋清怀里。

“妈妈!你听到了吗!”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听到了。”宋清抱着他,声音哽咽,“妈妈都听到了。”

“那你哭什么?”画画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我讲得好你才哭的吗?”

“对,讲得太好了,妈妈太骄傲了。”

“那第二名也可以骄傲吗?”

“第二名比第一名更让妈妈骄傲。”宋清认真地说,“因为妈妈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

画画想了想,点点头:“嗯,我没背稿子。那些话都是我自己的。”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画画走在中间,一手牵着妈妈,一手牵着爸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妈妈,我讲那个叙利亚小姑娘的时候,你看到台下的老师哭了吗?”

“哪个叙利亚小姑娘?”

“就是你说的那个,‘画笔’的第十万个用户。”画画仰起脸,“你不是说,她是从难民营来的,九岁,跟木初哥哥一样也是被炸伤的?”

宋清愣住了。

她确实跟画画说过那个女孩的故事。就在上周,当“画笔”的用户数突破十万时,团队做了一个统计:第十万名用户是一个叫法蒂玛的叙利亚女孩,九岁,在空袭中失去了左臂,和家人逃到约旦的难民营。联合国难民署的志愿者用开源的“画笔”方案为她制作了假肢,她第一次用两只手抱住了自己的妹妹。

但宋清没想到,儿子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还写进了演讲稿。

“妈妈,”画画问,“那个法蒂玛,她现在可以用手画画了吗?”

“可以了。”宋清说,“志愿者发来过照片,她用假肢拿着彩笔,画了一朵花。”

“那她会画妈妈吗?”

“不知道。”

“我想给她寄一幅画。”画画认真地说,“我画我妈妈,她画她妈妈,然后交换。这样我们就都有两个妈妈了。”

宋清蹲下来,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那天晚上,宋清收到了一个视频请求。

来自约旦扎塔里难民营,联合国难民署的工作人员帮忙连接的。

画面里,一个瘦小的女孩坐在帐篷前。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粉红色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睛很大,像两颗杏仁。右袖管空荡荡的,左手里攥着一支彩笔。

“你好,法蒂玛。”宋清用英语慢慢说,“我是宋清,来自中国。”

女孩怯生生地看着镜头,不说话。

旁边有人轻声用阿拉伯语鼓励她。她低下头,然后慢慢抬起左手,对着镜头展示那支彩笔。

“你画画了?”宋清问。

女孩点点头,从旁边拿起一张纸,贴在镜头前。

纸上画着两个女人,手牵着手。一个头发是黑色的,穿着长长的裙子;一个头发是金色的,穿着奇怪的袍子。旁边有两个小人,一男一女,手牵着手,站在她们中间。

“这是谁?”宋清问。

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口音的英语:“这是我妈妈。这是你。这是我和我弟弟。”

宋清看着那幅画,很久说不出话。

“你画得真好。”她终于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女孩点点头,“你是做手的人。你做的手,让我可以抱妹妹了。”

宋清的眼泪又涌出来。

那天晚上,视频通话持续了二十分钟。法蒂玛慢慢放松下来,给她看自己画的画,给她看妹妹——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冲天辫,对着镜头咯咯笑。还给她看帐篷里简陋的家:两张床垫,一个煤气灶,一个装衣服的纸箱,墙上贴着她画的画。

“我想回叙利亚。”法蒂玛最后说,“我想回家。妈妈说我回不去了,我们的房子没有了。但我想回去,种花,种很多花。”

挂了视频,宋清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屏幕上还停留着法蒂玛画的那幅画。两个女人,手牵着手,中间是两个孩子。

她想,这就是“画笔”的意义。

不是十万个用户,是十万个像法蒂玛一样的孩子。是十万个失去手臂后重新抱住亲人的瞬间。是十万幅画,十万朵花,十万个回不去的家但依然要种花的梦想。

十岁的儿子说:我的理想是帮妈妈一起,让世界上没有因为贫穷而失去尊严的人。

九岁的法蒂玛说:我想回家,种很多花。

而她,四十一岁的宋清,站在中间,一手牵着儿子,一手牵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

这就是她的使命。


第二天,宋清做了一件事。

她让团队把所有用户的年龄、性别、国籍、致残原因、使用场景做了一个统计。结果出来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十万个用户中:

最大的九十三岁,最小的十一个月。

来自六十三个国家,其中三十七个是发展中国家。

致残原因中,战争占百分之十八,工伤占百分之三十二,疾病占百分之二十七,先天占百分之二十三。

使用场景里,最多的不是“画画”或“写字”,而是“干农活”和“做家务”。

“数据不会说谎。”小林说,“我们的用户,大部分是穷苦人。他们用‘画笔’,不是为了艺术,是为了生活。”

宋清看着那些数据,想起法蒂玛画的那幅画。

“做一千个手册。”她说,“翻译成二十种语言。把‘画笔’的装配、调试、维护方法,写成最傻瓜的说明书。配上图,配上视频,配上每一个可能出错的解决方案。让任何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人,拿着手册就能学会。”

“这要花很多钱。”财务提醒。

“那就花。”宋清说,“钱可以再赚,但法蒂玛只有一个。那些像她一样的人,也只有一个。”


一个月后,第一批“画笔”社区手册发往二十三个国家。

手册封面是法蒂玛画的那幅画——两个女人手牵着手,中间站着两个孩子。下面用当地语言写着:

“你不是一个人。”

手册里除了技术说明,还有一页是全世界用户的留言。有人用法语写“谢谢”,有人用斯瓦希里语写“我现在可以自己吃饭了”,有人用阿拉伯语写“我画了一朵花送给妈妈”。

最后一句是画画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我叫陈一诺,今年十岁,在中国上海。我妈妈是‘画笔’的工程师。我想对法蒂玛说:我画了我妈妈,寄给你。你也可以画你妈妈,寄给我。这样我们就都有两个妈妈了。”

那天下午,宋清收到一张照片。

法蒂玛坐在帐篷前,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是一个中国女人,穿着西装,站在蓝色的旗子下面,周围有很多小人手拉着手。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

“To 一诺:这是我画的你妈妈。她在我心里。”

宋清把那张照片打印出来,和法蒂玛之前画的那幅画一起,装进相框,挂在办公室的墙上。

旁边就是木初六年前画的那幅星空——少年骑马,双手握缰。

两幅画,两个孩子,一个在四川山区,一个在约旦难民营。相隔六千公里,素未谋面,却因为同一只“画笔”,成了彼此生命里的星星。


年底的公司年会上,宋清请来了两个特别的嘉宾。

一个是木初。十七岁的少年已经长到一米七五,穿着羌族的传统服饰,站在台上有些腼腆。他给大家看了他新画的画——一幅巨大的油画,星空下的少年已经长大,身边多了很多小人,手拉着手,站成一圈。

“这是‘画笔’社区。”木初说,“这些人我都没见过,但他们都在我身边。”

另一个是法蒂玛,通过视频连线。十岁的女孩还是那么瘦,但眼睛更亮了。她给大家展示了自己用假肢做的所有事:梳头、吃饭、画画、抱妹妹。最后她拿出一幅新画,贴在镜头前:

画上是一个女孩,站在一片花海里。她的两只手都好好的,张开着,像要拥抱整个世界。

“这是我自己。”法蒂玛说,“这是我的梦想。”

台下很多人红了眼眶。

宋清最后上台,没有讲数据,没有讲规划,只讲了一件事。

“我儿子十岁的时候,在演讲比赛上说,他的理想是帮我一起,让世界上没有因为贫穷而失去尊严的人。”她说,“我当时在台下哭得不成样子。不是因为他说得有多好,是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理想。”

她指了指台下那些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肤色的员工,指了指屏幕里的法蒂玛,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木初。

“这是十万个人的理想。是十万个理由,让我们每天早上醒来,愿意继续走这条路。”

“这条路很难,很累,很慢。但每当我们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些画——木初的星空,法蒂玛的花海,还有无数人画给我们的感谢。那些画,每一幅都写着同样一句话:你不是一个人。”

她举起酒杯。

“敬十万个理由。敬下一个十万。”

所有人举杯。


年会结束后,宋清回到家已经凌晨。

客厅的灯还亮着。陈宇坐在沙发上等她,膝盖上放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疲惫但温柔的脸上。

“怎么还不睡?”宋清走过去。

“等你。”陈宇合上电脑,“画画写了一封信,说要给你看。”

他递过来一张纸。

是画画的笔迹,工工整整,没有错别字:

妈妈:

我今天做了一个决定。我长大了不当工程师了。

你别难过,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看到了木初哥哥的画,还有法蒂玛的画。他们画得比我好多了。我想,也许我不是画画的料,也不是做假肢的料。但我可以做别的。

我可以当一个记者,去那些有战争的地方,把法蒂玛的故事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或者当一个老师,去山区教像木初哥哥那样的孩子。或者当一个外交官,在联合国帮那些没有声音的人说话。

我还没想好具体做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要做让更多人被看见的事。

因为你让我看见了很多。木初哥哥、法蒂玛、非洲的叔叔们、还有那么多没有手但还在努力生活的人。他们原来离我很远,但因为妈妈,他们离我很近。

妈妈,谢谢你让我看见这些。

我会努力,让更多人看见他们。

爱你的画画

2018年12月31日

宋清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跨年的烟花正在远处绽放,隐隐约约能听见欢呼声。

陈宇轻轻揽住她的肩:“他十岁。比我们十岁的时候想得明白多了。”

“是啊。”宋清靠在丈夫肩上,“我们十岁的时候,还在想怎么走出那座山。他已经想怎么让更多人被看见了。”

“那是你教得好。”

“不是我。”宋清摇头,“是他自己长成了这样。”

他们安静地坐着,看窗外的烟花,听远处隐隐的欢呼。

2018年就要过去了。

这一年,“画笔”迎来了第十万个用户。一个十岁的儿子在演讲比赛上说出了自己的理想。一个十岁的叙利亚女孩画出了梦想中的花海。一个十七岁的羌族少年画出了星空下的团圆。

这一年,她四十一岁。

她想起十九岁在深圳流水线上贴小熊眼睛的那个女孩。想起二十八岁第一次见到林深时的震动。想起三十二岁在哥本哈根听着儿子哭声的夜晚。想起三十七岁站在联合国讲台上的那一刻。

那些时刻,像星星一样,散落在来路上,串成一条发光的轨迹。

而此刻,她终于明白:

那些星星,不是为了照亮她自己。

是为了让她看见,那些本该被看见的人。


2019年1月1日凌晨。

宋清轻轻推开画画的房门。

十岁的孩子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大概在做着什么好梦。床头柜上放着他那本《小王子》,书签夹在倒数第二章——就是小王子遇到狐狸的那一章。

她记得那一章里,狐狸说:“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但用心可以。

比如一个十岁孩子心里的世界。比如那个遥远的帐篷里,另一个十岁孩子画的梦想。比如那些没有手但依然在努力生活的人,他们眼里的光。

这些,她都看见了。

而她之所以能看见,是因为有一个十岁的孩子,教会了她用另一种方式去看。

她俯下身,在儿子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

“谢谢你,画画。”她轻声说,“谢谢你让我看见。”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曙光正在升起。

远方,还有十万个理由,等着她继续前行。

(第三十六章预告:2019年,画画十一岁。他开始问更深刻的问题:“妈妈,如果有一天你帮不动了,‘画笔’会消失吗?”这个问题触及了宋清心中最深的忧虑——一个依赖创始人驱动的社会企业,如何在创始人离开后继续存在?与此同时,“画笔”内部开始讨论传承与接班的问题。《空心沙漏》第三十六章:传承的火种)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