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干了三十年时空稽查，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走私三天的，见过。有人从2847年偷了整整三天塞进夹层箱底，企图带回2024年用来补觉。当场抓获，判了三百年——在时间监狱里服刑，体感三百年，现实世界只过一秒。出来的时候精神状态已经不太正常了。
走私历史的，也见过。有个疯子想把秦始皇的半个时辰打包带走，说要回去卖给短视频博主当素材。还没出时空海关就被逮了。那半个时辰里秦始皇正好在骂人，疯子被那段皇帝的咆哮循环播放了整整一年才被放出来。
但今天这个案子，老周觉得离谱。
极其离谱。
"你说你携带了多少？"
"0.5秒。"嫌疑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看起来普普通通，表情却镇定得过分。
"0.5秒？"老周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0.5秒。"
老周看了看检测报告。时空探测仪显示，此人身上确实携带了未经申报的时间片段，计量：0.5秒。
来源：2024年6月17日，下午3点42分38.5秒至39秒。
老周干了三十年，第一次遇到有人走私零点几秒的。
"小伙子，"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专业，"你知道非法携带时间是什么罪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带0.5秒？"
小伙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能让你冒着坐牢的风险，就为了0.5秒？"
"……"
"说。"
小伙子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姑娘，笑得很好看。
"这是我女朋友。前女朋友。"他说，"2024年6月17日下午3点42分39秒，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愿意'。"
老周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38.5秒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小伙子的声音有点哑，"是我妈打来的，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接了。"
"……"
"我接电话的时候，她以为我在敷衍她。等我挂了电话想解释，她已经走了。"
"就因为0.5秒？"
"就因为0.5秒。"小伙子苦笑，"她等了0.5秒，没等到我的回应。然后她觉得我不在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老周沉默了。
"所以你想把那0.5秒偷回来？"
"我不是要改变历史，"小伙子连忙解释，"我知道那犯法。我就是……想留着。想留着那0.5秒。"
"留着干嘛？"
"听她说那句话。"小伙子低下头，"她说'我愿意'。我当时没听清。我想听清楚。"
审讯室安静了很久。
老周点了根烟，发现手有点抖。
＊ ＊ ＊
"老周，这案子怎么判？"小王是新来的，还没见过这种情况。
老周把检测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按规定，非法携带时间片段，不论时长，一律移交时空法庭。最低刑期是在时间监狱里待五十年。"
"五十年？就为了0.5秒？"
"法律就是这么写的。零容忍。"
小王挠挠头："可是……0.5秒也太短了吧。这都能算走私？"
"当然算。"老周把烟头掐灭，"时间就是时间，0.5秒也是时间。今天你放过0.5秒，明天就有人走私1秒，后天就是1分钟、1小时、1天……口子一开，时空秩序就乱了。"
"可他也没想改变历史啊，就是想听一句话……"
"想听一句话，就去查通讯记录，去问当事人，别来偷时间。"
"那姑娘已经不理他了。"
"那也不是走私的理由。"
小王不说话了。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时空稽查大队的窗户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那不是雾霾，而是时间的碎片。每天都有无数人试图走私时间，有的成功了，有的被抓了，还有的在时空夹缝里迷路，永远出不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干了三十年吗？"老周忽然说。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走私过。"
小王愣住了。
"1994年3月12日，下午5点17分。"老周的声音很轻，"我爸心脏病发作，我在旁边。如果我早3秒打120，他可能就能救回来。"
"……"
"我想了二十年，想偷那3秒回来。后来我报考了时空稽查大队，才发现——偷不了。"
"为什么？"
"因为时间不是东西。你偷走了，历史不会改变。你只是拿着那3秒，反反复复地看，反反复复地后悔，然后发现——你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老周转过身，看着小王。
"这就是为什么走私时间是重罪。不是因为会改变历史。是因为它会毁掉一个人。"
＊ ＊ ＊
最后，老周做了一个违规的决定。
他没有把案子移交时空法庭。
他把那0.5秒没收了，锁进了时空稽查大队的证物库。然后他把小伙子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什么？"
"那个姑娘现在的地址。"老周说，"她在这座城市，住在城东，单身。"
小伙子愣住了。
"你查了？"
"我们是时空稽查大队，查个人还不容易？"老周翻了个白眼，"别偷时间了，没用。你想听她说那句话，就自己去让她再说一次。"
"可她不会……"
"你都敢走私时间了，不敢敲个门？"
小伙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走吧。"老周摆摆手，"下次再让我抓到你带时间，我绝对不手软。"
小伙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0.5秒呢？"
"证物库里关着。想要的话，等你结婚了来领。"老周点了根烟，"到时候放给你听。"
"……如果她还是不愿意呢？"
"那你就别来领了。"老周吐了口烟圈，"0.5秒的遗憾，就让它留在证物库里吧。别揣在自己身上。"
＊ ＊ ＊
三年后。
老周收到一张请柬。
婚礼，新郎是那个走私0.5秒的小伙子，新娘是照片上的姑娘。
老周带着那0.5秒去参加了婚礼。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悄悄把时间片段释放了出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慢了一拍。
新娘说："我愿意。"
新郎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哭了。
老周站在角落里，偷偷擦了擦眼睛，骂了一句：
"妈的，催泪。"
＊ ＊ ＊
后来这个案子被写进了时空稽查大队的培训教材。
标题是：《非法携带0.5秒案件处置报告》。
培训的时候，新队员问：这个案子最后怎么判的？
教官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证物已归还当事人。销案。"
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
"有些时间，不该被没收。——老周"
新队员们面面相觑。
教官合上教材，说：
"好了，下一个案子。有人走私了整整一个月，企图用来补年假。抓到直接判三百年，没有例外。"
"那刚才那个……"
"刚才那个是特例。"教官顿了顿，"而且老周已经退休了。你们谁敢学他，我亲自送你们去时间监狱。"
新队员们吓得连连点头。
只有一个人偷偷把那页教材拍了下来。
照片里，老周的批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