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游日记十五(云南)
二十一日。余约束行李为行计。通事由九重崖为山顶游。将午,复吾邀题七松册子。弘辨又磨石令其徒鸡仙书《静闻碑》。
二十二日。晨餐后,弘辨具骑候行,余力辞之。遂同通事就道,以一人担轻装从,而重者姑寄寺中,拟复从此返也。十里,过圣峰寺,越西支之脊而西,共四里,过放光寺,入录其藏经圣谕。僧留茶,不暇啜而出。问所谓盘陀石静室者,僧指在西北危崖之半,仰视寺后层峰,并华首上下,合而为一。所谓九重崖者,必指此而名。开山后,人但知为华首,觅九重故迹而不得,始以点头峰左者当之。谁谓陵谷无易位哉?由寺西一里余,始蹑坳而上,又一里余,其上甚峻,乃逾脊。脊南北相属,东西分坑下坠,所谓桃花箐也。脊有两坊,俱标为“宾、邓分界”,其处陟历已高,向自礼佛台眺之,直似重渊之底云。由箐西随箐下,二里,有茅舍夹道,为前岁底朝山卖浆者所托处,今则寂然为畏途。其前分岐,西南者为邓川州道,直西者为罗川道,乃通丽江者。遵之迤逦下,二里,有庵当路北北山下,曰金花庵。又西下三里,连有二涧,俱自东而西注,即桃花箐之下流也。各有板桥跨之,连越桥南,始循南山西向行,一里,有寺踞南山之脊,曰大圣寺,寺西向。乃从其前逾脊南下,又值一涧,亦西流,随之半里,涧与前度二桥之流,俱转峡北去。路乃西半里,逾南山北突之坳,坳西,其坡始西悬而下,路遵之。四里,有村在南山坞间,是为白沙嘴。随嘴又西下二里,忽见深壑自南而北,溪流贯之,有梁东西跨其上。乃坠壑而下,二里,始及梁端,所谓和光桥也。鸡山西麓,至是而止。其水南自洱海东青山北谷来,至此颇巨,北向合桃花箐水,注于大石头者也。丽府生白公建悉檀之余,复建此梁,置屋楼楹跨其上。遂就而饭焉。桥之西有小径,自北而南,溯流循峡者,乃浪沧卫通大理道,与大道“十”字交之。大道随流少北,即西上岭。盘旋而上,或峻或夷。五里,越其坳,西北下,四里始夷。又一里,为罗武城,其处坞始大开。自此山之西,开东西大坞,直至千户营,坞分为二,始转为南北坞,皆所谓罗川也。向自山顶西望翠色袭人者即此,皆麦与蚕豆也。罗武无城,一小村耳。村北有溪,西自千户营来,即北衙河底之水,至此而东北坠峡,合和光桥下流,而东北经大石头者也。于是循南山行溪之南,二里,有村在溪北山下,曰百户营。又西五里,有村在溪北悬冈上,曰千户营。营之西,有山西自大山分支东南下,突于坞中,坞遂中分,当山之西南者,其坞回盘,其水小,为西山湾,新厂在其东南,而路出其西北。当山之东北者,其坞遥达,其水大,为中所屯,南、北二衙,又在其西北,而路则由山之西南逾坳以入。于是从千户营溪南,转入南坞,一里余,至新厂。皆淘沙煎银者。乃北一坦克余,抵分界山之阳,渡一小流,循山阳西北行三里,北逾过坳。于是稍下,循西大山之麓北向行,其东又成南北大坞,即千户营之上流也。北一里,有村倚西山之坡,是为中所屯,乃邓川、鹤庆分界处,悉檀寺庄房在焉。乃入宿。悉檀僧已先传谕之,故守僧不拒云。
二十三日。晨饭于悉檀庄,天色作阴。乃东下坞中,随西山麓北行,二里,有支冈自西山又横突而东,乃蹑其上。有岐西向登山者,为南衙道,腰龙洞在焉。北向逾坳者,为北衙道,鹤庆之大道随之。余先是闻腰龙洞名,乃令行李同通事从大道行,期会于松桧,地名,大道托宿处。余同顾仆策杖携伞,遂分道从岐,由山脊西上。一里,稍转而南,复有岐缘南箐而去,余惑之。候驱驴者至,问之曰:“余亦往南衙者,大路从此西逾岭下,约十里。”余问南岐何路?曰:“此往鸡鸣寺者。”问寺何在?其人指:“南箐夹崖间者是,然此岐隘不可行。”忽一人后至,曰:“此亦奇胜,即从此夹逾南坳,亦达南衙,与此路由中坳者同也。”余闻之喜甚,曰:“此可兼收也。”谢其人。遂由岐南行,里许,转入夹崖下,攀崖隙,透一石隙而入。其石自崖端垂下,外插崖底,若象鼻然,中透一穴如门,穿门即由峡中上跻,亦犹鸡山之束身焉。登峡上,则上崖岈然横列,若洞、若龛、若门、若楼、若栈者,骈峙焉。洞皆不甚深,僧依之为殿。左为真武阁,又左为观音龛,皆东北向,下危壁。殿阁之间,又垂崖两重,俱若象鼻,下插崖底,而中通若门。有僧两人,皆各踞一龛,见客至,胡麻方熟,辄邀同饭,余为再啜两盂。见龛后有石脊,若垂梯而上,跣而蹑之,复有洞悬其上层,中空而旁透小穴。崖之左右,由夹中升岭,即南坳道,而崖悬不通。复下,由穴门出,即转崖左西南上,仰见上崖复悬亘而中岈然,有岐细若虫迹,攀条从之,又得一大穴,其门亦东北向,前甃石为台,树坊为门,曰青莲界。其左药灶碑板俱存,而无字无人,棘萝旁翳,无可问为何人未竟之业。其右复有象鼻外垂之门,透而南,复有悬绡高卷之幛。幛之右,上崖有洞巍张,下崖即二僧结庵之处,然磴绝俱莫可通。乃仍由青莲界出东夹,再上半里,而崖穷夹尽,山半坪开,又有泉自南坳东出,由坪而坠于崖之右,又分而交潆坪塍,坠于崖之左,崖当其中,濯灵涤窍,遂成异幻。由坪上溯流半里,北向入峡,峡中之流,倾涌南向。溯之一里,涧形不改,而有巨石当其中,石之下,则涌水成流,而石之上,惟砾石堆涧,绝无水痕。又溯枯涧北行半里,路穷茅翳,盖其涧自西峡来,路当北去也。乃东向蹑岭,攀崖跻棘,又半里,得南来路,遂随之北。半里,西涉一坞,复升陇而西,有岐,入西南峡中者颇小,其直北下陇者颇大。余心知直北者为南衙道,疑腰龙洞在西南峡中,遂望峡行。半里,不得路,遥听西北山巅有人语声,乃竭蹶攀岭上。一里,得东来道,又一里,得驱犊者,问之,则此路乃西向逾脊抵焦石峒者。问腰龙洞何在?曰:“即在此支岭之北。然岭北无路,须随路仍东下山,折而北,至南衙,乃可住。盖是山大脊,自北而南,脊之西为焦石峒,脊之东,一支东突,其北腋中,则腰龙洞所在,南腋中即此路也。”余乃怅然。遂随路返,东下一里,乃转而东北下,又一里,抵山麓,循之北行,又一里,而至南衙。南衙之村不甚大,倚西山而东临大坞,其坞北自北衙,南抵中坳,其中甚宽。盖此中大坞,凡三曲三辟。最北者为北坞,坞南北亘,以北坳东隘为峡口。其南即中所也坞,坞亦南北亘,以江阴村为峡口。其南即千户营、百户营坞,坞东西亘,以罗武村为峡口。总一溪所贯,皆谓之罗川云。由南衙之后,西南上山。磴道甚辟。一里半,有亭有室,当山之半,其旁桃李烨然。亭后蹑级而上,有寺,门榜曰金龙寺。门内有楼当洞门,其楼前临平川,后瞰洞底,甚胜也。楼后即为洞门,洞与楼俱东向,其门悬嵌而下,极似江右之石城洞。西壁上穹覆而下崆峒,南与北渐环而转,惟东面可累级下。下五丈,一石突起,当洞之中,西耸而东削,甃以为台,亭其上,供白衣大士。其亭东对层以级,架木桥以登,西瞰洞底,潴水环其下,沉绀映碧,光怪甚异。亟由桥返级,穿桥下,缘台左西降,十余丈而后及水。水嵌西崖足,西面阔约三丈,南北二面,渐抱而缩,然三面皆绝壁环之,无有旁窦,水渟涵其间,俨若月牙之抱魄也。水中深浅不一,而澄澈之极,焕然映彩,极似安宁温泉,浅者浮绿,深者沉碧,掬而尝之,甘冷异常。其洞以在山之半,名为腰龙,而文之者额其寺为“金龙”,洵神龙之宫也。洞口如仰盂,下圆如石城,水潆三面如玦,石脊中盘如垂舌,其异于石城者,石城旁通无极,而此则一水中涵。若其光莹之异。又非他水可及也。久之,仍上洞口,始登前楼,则前楹后轩,位置俱备,而僧人他出,扃钥不施。仍一里余,下至南衙,向松桧道,俱云行不能及。乃竭蹶而趋,由南衙后傍西山而北,二里,是为北衙。有神庙当北衙之南,门东向,其后大脊之上,骈崖矗夹,有小水出其中。庙之北有公馆,市舍夹道,甚盛。折而东,共半里,而市舍始尽。盖与南衙迥隔矣。二衙俱银矿之厂,独以“衙”称者,想其地为盛也。东与南来大道合,复北行一里余,市舍复夹道,盖烹炼开炉之处也。过市舍,遂北下坡,又一里余,而及其底。始知南、北两衙,犹山半之坞也。其峡既深,有巨涧流其间,自北而南,是为河底,盖即罗川之上流。有支流自西峡来入,其派颇小,置木桥于上,越之又北,见石梁跨巨涧,涧中有巨石,东西两跨之,就其中为阁,以供白衣大士。越桥之东,溯涧北向上,危崖倚道,盘级而登,右崖北涧,下嵌深渊,上削危壁。五里,登坪脊,有枯涧堑山头,亦跨石梁,度梁北,有殿新构,有池溢水,有亭施茶。余入亭饭,一僧以新渝茶献,曰:“适通事与担者久待于此,前途路遥,托言速去。”盖此殿亦丽江所构以施茶者,故其僧以通事命,候余而致之耳。余亟饭行,竟忘其地为热水桥,而殿前所流即热水也。既从其侧,又过一石梁,梁跨山头,与前梁同,而下有小水,西坠巨涧。过梁,从中脊北向而行,东西俱有巨山夹之。盖西界大山,自鹤庆南来,至七坪老脊,直南高亘于河底之西者,为鲁摆。由七坪东度,分支南下,即此中脊与东界之山,故此中脊之北,又名西邑。盖西邑与鲁摆皆地名,二山各近之界,坊遂以为名焉。中脊与鲁摆老脊,夹成西峡,此河底之流所自出者。盖源于七坪之南云。行中脊十里,脊东亦盘为中洼之岩,脊悬西峡东洼之间,狂风西来,欲卷人去。又三里,乃西北土岭,一里,又蹑岭而西,半里,乃西北下。一里,抵坞中,是为七坪,即中界所度之脊,与西界大山夹成此坪,为河底之最高处也。由坪中北行二里,始为度脊隘口。脊南有两三家当道,脊西有村落倚山,桃李灿然。时日已下春,尚去松桧二十里,亟逾隘北行。五里,少出西界,巨山如故,而东界亦渐夹而成洼。洼中石穴下陷,每若坑若阱。路循东脊行,又数里,有数家当北峡之口,曰金井村,始悟前之下阱累累者,皆所称金井者耶?隘口桃花夹村,嫣然若笑。由村北东向下坡,一里渐夷,乃东行岭脊,脊左右渐夹而成坞。由脊行三里,复由脊北坠坑东下,一里,抵其麓。于是坞乃大开。有三楹当麓之东,亦梵龛也。由其前东向径平坞而驰,望东峰南北高耸者,日光倒映其尖,丹葩一点,若菡萏之擎空也。盖西山屏亘甚高,东峰杂沓而起,日衔西山,反射东山,其低者,日已去而成碧,其高者,日尚映而流丹,丹者得碧者环簇其下,愈觉鲜妍。世传鹤庆有“石宝之异,西映为朝霞,东映为晚照”,即此意也。东驰二里,过数家之舍。又东一里,渐坠壑成涧向东南去。乃折而北度一陇,又一里,有公馆在西山之麓,其左右始有村落。知其为松桧矣,而犹未知居停何处也。又北半里,担者倚闾门而呼,乃入之,已就晦矣。是家何姓,江右人,其先为监厂委官,遂留居此。
译文
【二十一日】。我整理好行李,准备出发。通事(向导/翻译)去了九重崖游览山顶。将近中午时,复吾禅师邀请我去为《七松册子》题字。弘辨和尚又磨好石碑,让他的徒弟鸡仙抄写《静闻碑》。
【二十二日】。早餐后,弘辨准备了马匹等候我出发,我极力推辞了。于是就和通事一起上路,带了一个人挑着轻便的行李跟随,重的行李暂时寄存在寺里,打算回来时再取。
走了十里,经过圣峰寺,翻越西边支脉的山脊向西走,一共四里,经过放光寺,进去抄录了寺里收藏的佛经和圣谕。僧人留我们喝茶,因为没时间喝就出来了。打听所谓的“盘陀石静室”在哪里,僧人指着西北方危崖的半山腰。抬头仰望寺后的层层山峰,连同华首门上下,合而为一。所谓的“九重崖”,一定是根据这里来命名的。自从开山建寺后,人们只知道有华首门,寻找九重崖的旧址却找不到,才把点头峰左边的那个地方当作九重崖。谁说高山深谷的位置不会改变呢?
从放光寺向西走一里多,开始踩着山坳往上爬,又走了一里多,路非常陡峭,于是翻过了山脊。山脊南北相连,东西两边分出了深坑向下坠落,这就是所谓的桃花箐。山脊上有两座牌坊,都标注着是“宾川、邓川的分界”,这里的海拔已经很高了,以前我从礼佛台眺望这里,简直就像在深渊的底部一样。
从桃花箐的西边顺着深谷往下走,两里路,有茅草屋夹在路两边,是前年年底朝山卖饮料的人住的地方,现在却寂静无人,成了让人害怕的险途。前面有岔路,往西南方向的是去邓川州的路,正西方向的是去罗川的路,那是通往丽江的。顺着路蜿蜒向下走,两里路,有座庵堂位于路北边的北山脚下,叫金花庵。又向西下山三里,接连遇到两条山涧,都是从东向西流淌的,就是桃花箐的下游。每条涧上都有木板桥跨越,接连走过桥南,开始沿着南山向西走,一里路,有座寺庙盘踞在南山的山脊上,叫大圣寺,寺庙面向西方。于是从寺前翻越山脊向南下,又遇到一条山涧,也是向西流,顺着它走了半里,这条涧和之前过两座桥的水流,都转向峡谷向北流去了。路于是向西走半里,翻过南山向北突出的山坳,山坳西边,山坡才开始向西悬空而下,路顺着山坡走。四里路,有个村庄在南边的山坞里,这叫白沙嘴。顺着嘴又向西下行两里,忽然看见一条深壑从南向北延伸,溪流贯穿其中,有座桥东西向跨在溪流上。于是下到深壑中,走两里,才到达桥头,这就是所谓的和光桥。鸡足山的西麓,到这里就结束了。这里的水从南边洱海东岸的青山北谷流来,到这里已经很大了,向北汇合桃花箐的水,注入大石头。丽江木府的生白公在修建了悉檀寺之后,又修建了这座桥,在桥上建了楼阁和楹柱。于是就在桥上吃饭。桥的西边有条小路,从北向南,逆着溪流沿着峡谷走的,是浪沧卫通往大理的路,与大道呈“十”字交叉。大道顺着溪流稍微向北,随即向西上山岭。盘旋而上,有时陡峭有时平坦。五里路,翻越岭上的山坳,向西北下山,走了四里路地势才开始平坦。又走一里,就是罗武城,这里山坞开始变得非常开阔。从此处往西,开阔出东西向的大山坞,一直延伸到千户营,山坞分为两半,开始转为南北向的山坞,这都是所谓的罗川。以前从山顶向西眺望,那翠色袭人的地方就是这里,种的都是麦子和蚕豆。罗武并没有城,只是一个小村庄罢了。村北有条溪流,从西边的千户营流来,就是北衙河底的水,流到这里向东北坠入峡谷,汇合和光桥下的水流,再向东北流经大石头。于是沿着南山在溪流南岸行走,两里路,有个村庄在溪流北边的山下,叫百户营。又向西走五里,有个村庄在溪流北边悬空的土冈上,叫千户营。千户营的西边,有座山从西边的大山分出支脉向东南延伸,突入山坞中间,山坞于是从中间分开,位于山西南边的,山坞回环曲折,水流较小,叫西山湾,新厂就在它的东南边,而路通向它的西北。位于山东北边的,山坞遥远通达,水流较大,叫中所屯,南衙、北衙又在它的西北边,而路则是从山的西南翻越山坳进入。于是从千户营溪流南岸,转入南边的山坞,走了一里多,到达新厂。这里都是淘沙炼银的人。于是向北走一里多,到达分界山的南面,渡过一条小水流,沿着山南向西北走三里,向北翻越过坳。于是稍微下山,沿着西面大山的山麓向北走,东边又形成南北向的大山坞,就是千户营的上游。向北一里,有个村庄紧靠着西山的山坡,这就是中所屯,是邓川、鹤庆的分界处,悉檀寺的庄房就在这里。于是进去住宿。悉檀寺的僧人已经提前传话交代过了,所以看守的僧人没有拒绝。
【二十三日】。早晨在悉檀庄吃饭,天色阴沉。于是向东下山坞中,顺着西山的山麓向北走,两里路,有条支脉山冈从西山又横着向东突出,于是踩着山冈上去。有条岔路向西登山,是去南衙的路,腰龙洞就在那里。向北翻越山坳的,是去北衙的路,通往鹤庆的大道也顺着那边。我之前听说腰龙洞很有名,就让挑行李的人和通事顺着大道走,约定在松桧(地名,大道上的住宿点)会合。我和顾仆拿着手杖带着伞,就分路顺着岔路,由山脊向西上山。
走了一里,稍微转向南,又有条岔路顺着南边的深谷而去,我很疑惑。等到赶驴的人到了,问他,他说:“我也是去南衙的,大路从这向西翻山岭下去,大约十里。”我问南边的岔路是去哪的?他说:“这是去鸡鸣寺的。”问寺在哪里?那人指着:“南边深谷夹在悬崖中间的就是,不过这条岔路狭窄不好走。”忽然一个人从后面赶到,说:“这里也是奇景,就从这夹缝中翻越南边的山坳,也能到达南衙,和走中间山坳的路是一样的。”我听了非常高兴,说:“这样可以兼收并蓄啊。”谢过那人。于是顺着岔路向南走,一里多,转入夹在悬崖下的深谷,攀着悬崖的缝隙,穿过一个石缝进去。那块石头从崖顶垂下来,外边插在崖底,像象鼻子一样,中间透出一个像门一样的洞穴,穿过门就从峡谷中向上攀登,也像鸡足山的“束身峡”一样。登上峡谷上方,就见上层的悬崖横向排列着,有的像洞、有的像佛龛、有的像门、有的像楼、有的像栈道,并排耸立着。洞都不怎么深,僧人依着它建了大殿。左边是真武阁,再左边是观音龛,都朝向东北,下面是陡峭的崖壁。大殿和楼阁之间,又垂下两重悬崖,都像象鼻子,下插崖底,中间通着像门一样的缝隙。有两个僧人,各自占据一个佛龛,见客人到了,胡麻饭刚熟,就邀请一起吃饭,我因此吃了两碗。
看见佛龛后面有石脊,像垂下的梯子一样向上,光着脚踩上去,上层又有一个洞悬在那里,中间是空的,旁边通着小洞穴。悬崖的左右两边,顺着夹缝中登上山岭,就是去南坳的路,但悬崖悬空不通。只好下来,从穴门出去,随即转到悬崖左边向西南上爬,抬头看见上层的悬崖又悬空横亘,中间像山谷一样深陷,有条岔路细得像虫子的痕迹,攀着枝条顺着走,又发现一个大洞穴,洞口也朝向东北,前面砌了石台,立了牌坊作为门,写着“青莲界”。左边药灶、碑板都还在,但没有字也没有人,荆棘藤萝在旁边遮蔽,无法询问这是谁未完成的事业。右边又有像象鼻子一样外垂的门,穿过去向南,又有像悬挂的丝绸高高卷起的帷帐。帷帐的右边,上层的悬崖有个巍峨张开的洞,下层的悬崖就是两个僧人结庵居住的地方,但石阶断绝都无法通行。于是仍然从青莲界出来向东的夹缝,再上行半里,悬崖到了尽头夹缝也尽了,半山腰出现了平地,又有泉水从南坳东边流出,顺着平地坠落在悬崖右边,又分流在平地的田埂间交错潆绕,坠落在悬崖左边,悬崖处在中间,被泉水洗涤灵窍,于是形成了奇异的幻境。
顺着平地逆流而上半里,向北进入峡谷,峡谷中的水流,汹涌地流向南方。逆流而上走了一里,山涧的形状没变,但有巨石挡在中间,巨石的下面,涌水成流,而巨石的上面,只有碎石堆满山涧,绝没有水的痕迹。又逆着干枯的山涧向北走半里,路到了尽头被茅草遮蔽,原来这条山涧是从西边的峡谷流来的,路应当向北去。于是向东踩着山岭,攀着悬崖在荆棘中攀登,又走半里,遇到从南边来的路,于是顺着它向北走。半里,向西穿过一个山坞,又登上土冈向西走,有岔路,进入西南峡谷的路比较小,直直向北下土冈的路比较大。我心里知道直直向北的是去南衙的路,怀疑腰龙洞在西南的峡谷中,于是望着峡谷走。半里,找不到路,远远听见西北山巅有人说话的声音,于是跌跌撞撞地攀上山岭。走了一里,遇到从东边来的路,又走一里,遇到赶牛的人,问他,原来这条路是向西翻越山脊通往焦石峒的。问腰龙洞在哪里?他说:“就在这条支岭的北边。不过岭北没有路,必须顺着路仍然向东下山,折向北,到南衙,才能去。原来这座大山的山脊,从北向南延伸,山脊的西边是焦石峒,山脊的东边,一条支脉向东突出,它的北边腋窝处,就是腰龙洞所在的地方,南边腋窝处就是这条路。”我听了非常惆怅。于是顺着路返回,向东下行一里,随即转向东北下山,又走一里,到达山脚下,顺着山脚向北走,又走一里,就到了南衙。南衙的村庄不算大,紧靠西山,东临大山坞,这个山坞北起北衙,南抵中坳,中间非常宽阔。原来这一带的大山坞,共有三处曲折、三处开阔。最北边的是北坞,山坞呈南北向延伸,以北坳东边的狭窄处作为峡口。它的南边就是中所屯的山坞,这个山坞也呈南北向延伸,以江阴村作为峡口。再往南就是千户营、百户营所在的山坞,这个山坞呈东西向延伸,以罗武村作为峡口。这几个山坞总有一条溪流贯穿其中,都被称为“罗川”。从南衙的后方,向西南上山。石阶道路非常开阔整齐。走了一里半,有亭子和房屋,位于半山腰,旁边盛开的桃花李花光彩照人。在亭子后顺着台阶向上走,有座寺庙,门匾上写着“金龙寺”。门内有座楼正对着洞口,这座楼前方面对平坦的平川,后面俯瞰洞底,景色非常优美。
楼后面就是洞口,洞和楼都朝向东方,洞口悬空嵌在上方并且向下深陷,极像江西的石城洞。西边的洞壁上方穹隆覆盖,下方空阔深邃,南面和北面渐渐环绕转折,只有东面可以顺着石阶下去。往下走五丈,一块巨石突起,位于洞穴的中央,西面高耸而东面陡峭,被砌成高台,上面建有亭子,供奉着白衣大士。亭子东面正对着层层石阶,架起木桥才能登上去,向西俯瞰洞底,积水环绕在石台之下,深沉的深蓝色映照着碧绿,光彩怪异非常奇特。我急忙由桥上返回台阶,穿过桥下,沿着石台左侧向西下降,走了十多丈后才到达水面。水嵌在西边崖壁的脚下,西面宽约三丈,南北两面,渐渐环抱收缩,然而三面都是绝壁环绕,没有旁侧的孔穴,水停蓄涵容在其中,俨然像月牙环抱着月魄。水中的深浅不一,但清澈到了极点,光彩焕发映照出色彩,极像安宁的温泉,浅的地方浮现出绿色,深的地方沉淀着碧色,捧起来尝一尝,甘甜清冷异常。这个洞因为在半山腰,名叫腰龙洞,而文人给它题写寺名时定为“金龙寺”,确实是神龙的宫殿啊。洞口像仰放的痰盂,下面圆得像石城,水在三面潆绕像玉玦,石脊在中间盘绕像垂下的舌头,它和石城洞不同的地方在于,石城洞旁边四通八达没有尽头,而这里则是一汪清水涵容其中。至于它晶莹光亮的奇异,又是别处的水比不上的。
过了很久,仍然从洞口上去,这才登上前面的楼阁,只见前廊后室,陈设都很完备,但僧人外出了,门锁着没有开门。仍然走了一里多,下到南衙,向去松桧的路打听,都说我的行李走得不快赶不上。于是跌跌撞撞地快步赶路,从南衙后面傍着西山向北走,两里路,这就是北衙。有座神庙位于北衙的南边,门朝东,神庙后方大山的山脊上,并排的悬崖矗立夹峙,有细小的水流从中间流出。神庙的北边有座公馆,街道两旁的房屋夹道排列,非常繁盛。折向东走,一共半里,街道房屋才开始结束。大概和南衙远远隔开了。南衙、北衙都是银矿的厂矿,唯独用“衙”来称呼,想必是因为这里地方繁盛。向东与从南边来的大道汇合,又向北走一里多,街道房屋又夹道排列,大概是冶炼开炉的地方。走过街道房屋,随即向北下坡,又走了一里多,才到达谷底。这才知道南、北两个衙门,还只是半山腰的山坞。这里的峡谷已经很深了,有一条巨大的山涧流淌在中间,从北向南流,这就是河底,大概就是罗川的上游。有一条支流从西边的峡谷流来汇入,水流比较小,在上面架了木桥,过桥后又向北走,看见石桥跨在巨大的山涧上,山涧中有巨石,东西两边跨越山涧,在巨石中间建了楼阁,用来供奉白衣大士。过桥到东边,逆着山涧向北向上走,陡峭的崖壁紧靠着道路,顺着盘旋的石阶攀登,右边是崖壁北边是山涧,下面嵌着深渊,上面削立着危壁。走了五里,登上平坦的山脊,有干枯的山涧像壕沟一样横在山头,也跨着石桥,过桥向北,有座新建的殿堂,有水池溢着水,有亭子供应茶水。我进亭子吃饭,一个僧人端来刚煮好的茶献上,说:“刚才通事和挑夫在这里等了很久,前面的路还很远,托我转告您快点走。”原来这座殿堂也是丽江木府修建用来施茶的,所以那个僧人受通事的嘱托,等着我来传达这句话罢了。我急忙吃完饭赶路,竟然忘了这里叫热水桥,而殿前流淌的就是热水。从它旁边经过,又经过一座石桥,这座桥架在山头上,和之前的桥一样,但桥下有小水流,向西坠入巨大的山涧。过桥后,从中间的山脊向北走,东西两边都有大山夹峙。原来西界的大山,从鹤庆向南延伸,到七坪的老山脊,一直向南高高横亘在河底西边的,叫鲁摆山。由七坪向东跨越,分出支脉向南延伸,就是这座中间的山脊和东界的大山,所以这座中间山脊的北边,又叫西邑。大概西邑和鲁摆都是地名,这两座山各自靠近它们的边界,牌坊于是就用它们来命名了。中间的山脊和鲁摆老山脊,夹成了西边的峡谷,这就是河底水流流出的地方。大概源头在七坪的南边。在中间山脊上走了十里,山脊东边也盘绕成中间低洼的山岩,山脊悬在西边峡谷和东边洼地之间,狂风从西边吹来,想把人卷走。又走三里,于是向西北走上土岭,走了一里,又踩着山岭向西走,半里,于是向西北下山。走了一里,抵达山坞中,这就是七坪,也就是中间山脊跨越过去的地方,和西界的大山夹成了这片平地,是河底地势最高的地方。由平地中向北走两里,才开始是翻越山脊的隘口。山脊南边有两三家人挡在路中间,山脊西边有村落紧靠着山,桃花李花灿烂耀眼。当时太阳已经偏西,距离松桧还有二十里,急忙翻越隘口向北走。五里,稍微走出西界的范围,巨大的山依然如故,而东界也渐渐夹峙形成洼地。洼地中石穴下陷,常常像坑像陷阱。路顺着东边的山脊走,又走了几里,有几家人挡在北边峡谷的出口,叫金井村,这才醒悟之前那些层层下陷的陷阱,都是所谓的金井吗?隘口桃花夹着村庄,嫣然若笑。由村北向东下坡,走了一里地势渐渐平坦,于是向东走在山脊上,山脊左右两边渐渐夹峙形成山坞。顺着山脊走了三里,又由山脊北边坠入坑中东下,走了一里,到达山脚。于是山坞才大大开阔。有三间房屋位于山脚的东边,也是一座佛寺。由它的前面向东径直穿过平坦的山坞奔驰,望见东边的山峰南北高耸,阳光倒映在峰尖上,一点红色的花苞,像荷花擎在空中。原来西山屏风般横亘非常高,东峰杂乱地耸立,太阳衔在西山,反射到东山,低的地方,太阳已经离去变成碧色,高的地方,太阳还在映照流动着丹红,红色的山峰得到碧色山峰的环绕簇拥在下方,越发觉得鲜艳美好。世人传说鹤庆有“石宝的奇异景观,西面映照是朝霞,东面映照是晚照”,就是这个意思。向东奔驰两里,经过几户人家。又向东一里,渐渐坠入深壑形成山涧向东南流去。于是折向北翻越一道土陇,又走一里,有座公馆在西山的山脚,它的左右才开始有村落。知道这里是松桧了,但还不知道具体住在哪里。又向北走半里,挑夫倚在里弄门口呼喊,于是走进去,天已经快黑了。这家人姓何,是江西人,他的祖先是监管银厂的委官,于是留居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