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治军 | 今日三九天,这里有暖阳,还有杨绛的故事


这是我,来到彭阳县红河镇的第一个冬天。在这里,我读阅读了一场跨越新年的大雪。也在这场雪中,我读完了徐长青老师的《杨绛传》。

派出所的暖气烧得正好,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用手抹开一小片明净,外头的世界便亮堂堂地扑了进来。今日是三九头一天,都说“三九四九冰上走”,但这儿,彭阳县的红河镇,却慷慨地给了一个大晴天。阳光是那种亮烈的、不带渣滓的金黄色,慢慢地泼在院子里、光秃的红梅杏枝干上,以及所有能照见的地方。空气清冽,却不凛冽,吸入肺里,有种醒脑的甜,我认识的这个节点最适合读书。

目光放远些,景致便不一样了。前几日那场认真的雪,还未肯全然离去。它狡猾地、恋恋地,盘踞在一切阳光照不到的背面。对面人家的暗红瓦屋顶,朝北的那一面,还覆着一条洁白柔软的绒毯,边缘参差着,像地图上海岸线的轮廓。并不远的山野与一层层的梯田,向阳的坡面已是黄土的本色,坦荡而沉默;背阴的沟壑与田埂下,却固执地亮着一道道、一片片银白,像是大地沉睡时未曾合拢的眼。就连门前那条居民点的巷道,朝阳的一半,早已干爽得发白;背阴的另一半,却仍蜿蜒着潮湿的雪痕,间或有一溜薄冰,闪着幽微的光。这一明一暗,一消一存,仿佛时光在这里走得慢了,踌躇了,留下了清晰的刻度。

这般分明的天地,倒让人的心格外地静。就像我们的生活一样,不全是一片坦途,或者一片灿烂。我便又想起这两晚灯下读的《杨绛传》,还有记忆中她那些零散却沉实的文字。这室内的暖融与窗外的清旷,这遍地的阳光与背阴处的残雪,竟莫名地与她的人生况味、文字气息贴合起来。

杨绛先生是个懂得“阴面”与“阳面”的人。她享过安稳的书斋时光,那是她生命的“阳面”,明亮而丰盈;但她历经了漫长的颠簸与丧失,那是她必须面对的“阴面”,寒冷而孤寂。然而她的态度,却像极了窗外这天气——承认冰雪的存在,却不瑟缩于它的寒冷;珍惜每一寸晴光,也不夸大它的热度。她说:“一个人经过不同程度的锻炼,就获得不同程度的修养、不同程度的效益。好比香料,捣得愈碎,磨得愈细,香得愈浓烈。” 这“锻炼”,便是那背阴处的冰雪吧。在干校时,她打扫污秽的厕所,却能打扫得干干净净,还“闲适”地坐在小马扎上读书。这并非麻木,而是一种将“阴面”也纳入生命整体来打量的豁达。她知道,雪终会化,但雪存在过的痕迹,会让大地对阳光的感知,更加深刻。

这让我想起我们这黄土高原上的生活,乃至我这派出所里的日常。日子何尝不是这般分明?有调解成功后的暖意融融,也有面对无理纠缠时的无奈寒意;有群众真心道谢时的阳光满面,也有处置突发警情时,心头那骤然聚起的风雪。生活从来不是单面的画卷,它是一幅版画,阳光刻出一部分清晰,阴影则让另一部分深邃。 杨绛先生教会我的,或许不是如何躲避阴影,而是如何像山野背负残雪那般,坦然地将生命中的寒意,承认为自己地貌的一部分。

她的写作,也全然是这般“清水洗过”的真诚,如同眼下这毫无雾霾的晴空。她写《我们仨》,我也在两年前读过,写失散的痛楚,笔调却哀而不伤,洁净得像雪后的大地。她只是将那些“我们仨”寻常相聚的琐碎时光,一一铺陈开来,温暖便自然流淌,悲恸也因而有了可栖息的形状。她写《干校六记》,记劳记苦,却处处透着对“人”的细微观察与悲悯,苦难之上,竟还能飘出一点点幽默的星火。她说:“我只管是躲在树叶里的蝉,自会有人来听我嘶鸣。” 她不嘶喊,不控诉,只是平静地陈述。这平静,不是无力,而是巨大的力量——如同我们这黄土高原,沉默着,却承载了千万年的风霜与故事。真正的讲述,或许就是把自己活成一片土地,让所有的经历,无论是阳光还是风雪,都沉淀为地质般的年轮,然后,静静地在那里,等一个有心的过客来读。

我所在的这红河镇,名字里带着“红”与“河”,色彩浓烈,意象流动。但冬日里,它的基调其实是黄土的苍黄与积雪的银白,是沉默而坚实的。这很像杨绛先生的晚年,绚烂归于平淡,澎湃的江河化作了深沉的静水。她整理钱钟书先生浩瀚的手稿,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一篇一篇地编排,那耐心,好比农人一锹一锹地修理被雪水冲刷的田埂。她说:“我得洗净这一百年沾染的污秽回家。” 这“家”是何处?或许就是她内心那片从未被污染,也从未被风沙掩埋的“蓝天”。她说,她住的房子是小区里唯一没封阳台的,只为“坐在屋里能够看到一片蓝天”。此刻,我望着窗外红河镇辽阔的、被冬日阳光洗得发白的天空,忽然懂了。身体的居所可以狭小,但精神的窗台必须朝向无垠;生命的冬日可以漫长,但只要心底留着一片不封冻的蓝天,阳光就总有照进来的方向。

书桌的一角,摊开着那本小传。窗外的光,正慢慢地移动,从东墙爬到了我的案头,温暖地覆盖在书页上,覆盖在我记录警情的笔记本旁。阴面里的残雪,在阳光持续的抚触下,边缘正在一点点变得晶莹、湿润,缓慢而确凿地消融,渗入大地。这景象,静谧而充满隐喻。

我想起杨绛先生那句话:“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 这淡定与从容,不是天生的,是修炼来的。是在经历了一次次生活的“三九天”后,依然能感受到“今日阳光不冷”的细腻;是在看遍了世事的“阳面”与“阴面”后,依然能对那一线阳光、一片残雪,都怀有品咂的兴味。

派出所的窗外,是真实的彭阳,是具体的红河镇。而书页里的那位老人,用她跨越世纪的生命,为我印证了这份真实背后,那份朴实而坚韧的人生诗意。雪会化,太阳会走,明天或许又有新的警情、新的忙碌,但此刻,阳光、残雪、书页,以及由此生发出的那片内心的“蓝天”,让我感到一种深厚的安稳。在这片沟壑纵横的黄土地上,读懂一位老人如大地般沉静的文字,忽然觉得,日子里的风霜与暖阳,都成了可以阅读的篇章。

2026.1.8于彭阳红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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