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古的时候，大山脚下住着一户人家。男主人名叫李远，经常要离家数月，去遥远的市集贩货。家中只留下十六岁的女儿小桑，和她十岁的弟弟小树，还有一匹陪伴他们多年的棕色公马，名叫追风。
追风通人性，尤其听小桑的话。每当父亲离家，小桑就会细心地照料它，给它刷毛、喂食，而追风也总用湿润的大眼睛温柔地望着她。
那年初秋，李远又要远行。临别前，他摸着小桑的头说：“爹爹这次要去三个月，你在家照顾好弟弟和追风，等冬天第一场雪落前，我一定回来。”
小桑点点头，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梧桐叶渐渐变黄。小桑每天都会站在门口眺望远方的山路，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追风似乎也懂得她的心思，常陪她站在那儿，偶尔用鼻子轻蹭她的手臂。
一天傍晚，小桑给追风喂草时，看着它清澈的眼睛，半开玩笑地说：“追风啊追风，你要是真能听懂我的话，就去把爹爹接回来吧。要是你能做到，我……我就嫁给你好了！”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拍了拍追风的脖子。追风却竖起耳朵，定定地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第二天清晨，小桑发现马厩空了，缰绳被挣断。她惊慌失措地跑出院子，却只在泥地上看见一串向远方延伸的蹄印。
而此时，百里之外的李远刚结束交易，正在客栈收拾行装准备返程。突然，他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嘶鸣声——是追风！它浑身湿透，鬃毛沾满泥浆，显然是连夜狂奔而来。
“家里出事了！”这是李远的第一个念头。他来不及细想，立刻翻身上马。追风调转方向，朝着来路飞奔，途中不停发出悲鸣，仿佛在催促主人。
日夜兼程，不到两天，李远就回到了家。看到一双儿女安然无恙，他才松了口气。小桑见到父亲，又惊又喜，扑进他怀里：“爹爹怎么提前回来了？”
“是追风来找我的，”李远疑惑地看着马厩里安静吃草的爱马，“它好像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
当晚，李远用最好的豆料和清水犒劳追风，但追风却反常地不肯进食。更奇怪的是，每当小桑经过院子，追风就会激动地刨地、嘶鸣，眼神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天。第四天，小桑从厨房端水出来时，追风突然挣脱了临时系着的绳子，冲到小桑面前，用头轻轻顶了顶她的肩膀。
李远在窗后看到了这一幕，心中疑云更重。晚饭后，他叫来小桑：“女儿，追风最近很反常，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小桑脸一红，低头把那天开玩笑的话说了出来。李远听后，脸色渐渐凝重：“这话可不能传出去。从明天起，你尽量别去后院了。”
夜深人静时，李远辗转难眠。他爱这匹马如家人，但想到它可能对女儿存着非分之想，又觉得毛骨悚然。在那个时代，人与兽的界限被视为天堑，任何逾越都可能导致灾祸。
第二天黎明，李远拿着弓箭走到马厩。追风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安静地看着主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眷恋。
“对不住了，老朋友。”李远闭上眼睛，一箭射出。
追风倒下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李远花了一上午剥下完整的马皮，将它摊开晾在后院的竹架上。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棕色的皮毛上，闪闪发亮。他告诉小桑要去邻村办点事，晚上才回。
下午，邻居家的阿梅来找小桑玩。两个女孩走到后院，看见了那张马皮。小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悲伤，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她走到马皮前，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你这傻马，为什么要当真呢？你是畜生，我是人啊。现在好了，皮都被剥下来了，这又是何苦？”
话音刚落，异变突生！
那张马皮突然卷起，像活过来一般裹住了小桑。在阿梅惊恐的尖叫声中，马皮裹着小桑腾空而起，旋转着飞向远方，转眼消失在云层中。
李远回家后，发动全村人寻找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晨，一个樵夫在深山里发现了一棵奇怪的树——它的枝条上挂满了银白色的茧子，而在最高的枝桠间，有一个特别大的茧，隐约可见人形轮廓。
李远赶到时，看见那些茧子正在阳光下微微发光。他爬上树，轻轻触摸那个大茧，感觉到里面传来微弱的心跳。茧的表面逐渐变得透明，他惊恐地发现，里面正是小桑，她全身覆盖着细密的丝线，安静地闭着眼睛。
更奇怪的是，从茧中钻出了许多白色的小虫，它们爬到树叶上，开始啃食、吐丝。没过多久，整棵树都挂满了晶莹的丝茧。
李远小心翼翼地将一些虫子和茧带回家。这些虫子比普通蚕更大，吐的丝更坚韧、更闪亮。村里心灵手巧的妇女们学会了饲养它们，织出的丝绸柔软如云、光亮如月，远近闻名。
人们把那棵神奇的树叫做“桑树”——既有“丧”的哀思，也有“丝”的希望。而关于马皮裹走少女的传说，也一代代流传下来。有人说这是惩罚，也有人说这是另一种成全——追风以这样的方式，永远守护在了小桑身边。
每年春天，当桑树发芽时，村里的老人总会指着那些肥硕的桑蚕对孩子们说：“看，它们还在吐丝呢，就像那匹痴情的马，永远在编织着自己的爱恋。”
而夜深人静时，细心的人还能听见蚕食桑叶的沙沙声，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而哀伤的秘密——关于一句玩笑，一次当真，以及那份超越了形体的、至死不渝的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