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余先生曾打趣地说道:“假如我有九条命,就好了。”
一条命专门应付现实的生活。苦命的丹麦王子说过:既有肉身,就注定要承受与生俱来的千般惊扰。
一条命,有心留在台北的老宅,陪伴父亲和岳母。父亲年逾九十,右眼失明,左眼不清。岳母也已过了八十,五年前断腿至今,步履不再稳便,却能勉力以蹒跚之身,照顾旁边的朦胧之人。
一条命,用来做丈夫和爸爸。我觉得自己做丈夫比做爸爸要称职一点,原因正是有个好太太。做母亲的既然那么能干而又负责,做父亲的也就乐得“垂拱而治”了。
一条命,用来做朋友。我不算太穷,却穷于时间,在“够朋友”上面只敢维持低姿态,大半仅是应战。跟身边的朋友打完消耗战,再无余力和远方的朋友隔海越洲,维持庞大的通讯网了。演成近交而不远攻的局面,虽云目光如豆,却也由于鞭长莫及。
一条命,用来读书。要是我不写作,就可以规规矩矩地治学;或者不教书,就可以痛痛快快地读书。假如有一条命专供读书,当然就无所谓了。
一条命,专门用来旅行。我认为没有人不喜欢到处去看看:多看他人,多阅他乡,不但可以认识世界,亦可以认识自己。
一条命应该完全用来写作。台湾的作家极少是专业,大半另有正职。我的正职是教书,幸而所教与所写颇有相通之处,不至于互相排斥。以前在台湾,我日间教英文,夜间写中文,颇能并行不悖。后来在香港,我日间教三十年代文学,夜间写八十年代文学,也可以各行其是。不过艺术是需要全神投入的活动,没有一位兼职然而认真的艺术家不把艺术放在主位。
最后还剩一条命,用来从从容容地过日子,看花开花谢,人往人来,并不特别要追求什么,也不被“截止日期”所追迫。
余先生的一生,是在频繁的奔波和迁徙之中,多次与亲人的聚散离合的一生。
他写下《乡愁》,就是为了表达渴望祖国统一的愿景。
现在,乡愁对于他来说,终不再是一座矮矮的坟墓。
先生此去乘风,终与母亲相逢,了无乡愁,他的母亲在里头,他也在里头,永远在里头......
可很遗憾,乡愁却还是那座浅浅的海峡。
他终究没看到祖国的统一。
但这一次,
老先生,回家了。
愿您伴着起自长江与黄河的安魂曲,坦然睡去。
天堂,不会有乡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