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16年的夏天,冰冷的雨水砸在废弃医院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像是死神缓慢而规律的心跳。林野蜷缩在三楼的储物间里,指尖死死攥着一块生锈的铁皮,耳边是走廊里若有若无的脚步声,还有同伴们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这里是城郊早已被遗忘的安宁医院,十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大半楼层,烧死了十几个精神病人,从此便成了无人敢靠近的凶地。而现在,包括林野在内的七个人,被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囚禁在这里,手机被收走,大门紧锁,唯一的出口,是每晚八点开启一小时的“生路”。
面具人留下的规则很简单:每晚八点,医院一楼会打开一扇通往外界的铁门,仅限一人离开。想要获得离开的资格,必须投票选出“最惨的人”,只有被全票通过的人,才能活着走出这座人间炼狱。
“最惨的人……凭什么是他?”最先爆发的是身材魁梧的张猛,他是工地的包工头,此刻脸上满是暴戾的血丝,“我老婆卷走所有钱跟人跑了,工地出事故赔得倾家荡产,我不比那个只会哭的丫头惨?”
他指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少女,少女叫苏晓,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被人贩子拐到这里,此刻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砸在脏兮兮的裤腿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坐在地上的老妇人陈桂兰颤巍巍地抬起头,她的儿子早逝,儿媳改嫁,独自抚养孙子却遭遇车祸,孙子终身瘫痪,她的脸上刻满了岁月和苦难的痕迹:“我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老了还要受这种罪,我才是最惨的……”
剩下的人也纷纷开始诉说自己的不幸,离婚破产的商人,被校园霸凌辍学的少年,身患绝症却没钱治疗的女人,每个人的故事都足够让人心酸,每个人都在拼命证明自己比别人更痛苦,更值得活下去。
林野沉默地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刺骨的寒意。他是一名记者,为了调查安宁医院的旧案来到这里,却没想到落入这场疯狂的游戏。他看着眼前这些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在绝境之下,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而面具人站在走廊的尽头,透过门缝看着屋内的闹剧,沙哑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戏谑的残忍:“记住,只有最惨的人,才能活着。你们要把希望,留给最惨的人。”
第一晚的投票,毫无意外地陷入了僵局。没有人愿意承认别人比自己更惨,每个人都死死攥着自己的苦难,当作活下去的筹码。张猛甚至动手推搡了苏晓,恶狠狠地威胁她不准投票给别人,陈桂兰则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哭求大家可怜她这个老太婆。
八点的铁门准时关闭,第一个夜晚,没有人离开。
面具人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切,他没有惩罚任何人,只是留下了一句话:“明天,继续选。直到你们选出最惨的人为止。”
接下来的两天,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医院里的食物和水越来越少,饥饿和恐惧蚕食着人们的理智。曾经还能勉强维持的体面彻底消失,争吵变成了常态,谩骂、推搡、甚至大打出手,所有人都变得面目全非。
林野看着这一切,终于明白面具人真正的恐怖之处。他不是要杀人,而是要把人逼疯,逼到抛弃所有的良知和底线,让他们亲手用“苦难”作为武器,互相厮杀。
“把活着的希望留给最惨的人,最无情的人……这些人脑子不正常了吧……”苏晓缩在林野身边,小声地呢喃,眼神里满是迷茫和恐惧,“为什么要比谁更惨?为什么不能一起想办法出去?”
林野摸了摸她的头,心里五味杂陈。他也想过反抗,想过寻找其他出口,可医院的门窗都被焊死,外面是茂密的荒林,根本无路可逃。面具人就像一个无处不在的幽灵,掌控着这里的一切。
第四天,有人崩溃了。
身患绝症的女人叫王梅,她看着自己日渐虚弱的身体,看着其他人依旧疯狂的争吵,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腕,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我最惨!我得了癌症,活不了多久了!我才是最惨的!你们投票给我!让我走!”她疯狂地嘶吼着,鲜血溅在旁边人的脸上,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傻了。
张猛后退一步,脸上的暴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陈桂兰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苏晓直接吓哭了,躲在林野怀里瑟瑟发抖。
林野冲上去夺下她手里的玻璃,按住她的伤口,可王梅却拼命挣扎,嘴里不停重复着:“我最惨……让我走……”
那天的投票,所有人都投给了王梅。她拖着流血的身体,一步步走向一楼的铁门,在跨出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人,眼神里没有解脱,只有无尽的悲凉。
铁门关上,王梅消失在雨夜里。
可噩梦并没有结束,反而愈演愈烈。
少了一个人,剩下的人变得更加疯狂。他们开始编造更惨的故事,开始互相诋毁,甚至开始互相伤害,只为了证明自己比对方更值得被怜悯。
张猛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惨,用石头砸伤了自己的腿,一瘸一拐地在众人面前炫耀;陈桂兰绝食两天,虚弱地躺在地上,说自己连饭都吃不上,比谁都可怜;辍学少年甚至割掉了自己的一截手指,鲜血淋漓地展示自己的“苦难”。
林野看着他们扭曲的脸,看着他们为了活下去,把自己的痛苦无限放大,把别人的痛苦踩在脚下,心里只剩下冰冷的绝望。他终于懂了,面具人想要的,从来不是选出真正最惨的人,而是要摧毁人性里所有的温暖和善良。
“这些人脑子不正常了吧……”林野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恶心。他们被“最惨者生存”的规则洗脑,把无情当作理智,把残忍当作求生的手段,在这座废弃的医院里,变成了比恶鬼更可怕的怪物。
第五天,张猛的腿伤感染,发起了高烧,他躺在地上,意识模糊,却依旧在喊着:“我最惨……投我……”
没有人同情他,剩下的人都在冷眼旁观,甚至觉得他又多了一项“惨事”,是自己的竞争对手。林野看着曾经嚣张跋扈的张猛,如今奄奄一息,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哀。
当晚,张猛死了。死在了自己制造的伤口和无尽的绝望里。
剩下的五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死亡并没有让他们清醒,反而让他们更加疯狂。他们开始觉得,只要除掉别人,自己就能成为那个最惨的人,就能活下去。
陈桂兰偷偷在苏晓的水里加了安眠药,想让她永远睡过去,幸好被林野发现。少年则试图偷袭林野,想要抢走他手里的铁皮,当作伤害别人的武器。
林野彻底心寒了。他看着眼前这些被绝望吞噬的人,看着这座充满血腥和疯狂的医院,突然明白了面具人最后的目的。
当所有人都变成了无情的怪物,当活着的希望只能靠比惨来获得,这座医院,就成了永远走不出去的深渊。
第六天夜晚,雨还在下。面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最后一晚,选出最惨的人,否则,所有人都要死。”
剩下的四个人对视着,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杀意。苏晓看着他们,突然站了起来,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平静。
“我是最惨的。”她轻声说,“我没有父母,没有家,被人欺负,被人拐骗,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一天好日子。”
没有人反驳,因为他们都知道,苏晓的惨,是真的。可他们依旧不愿意投票,不愿意把活下去的机会让给别人。
林野看着苏晓清澈的眼睛,那是这座医院里唯一没有被污染的光芒。他突然举起手,声音坚定:“我投苏晓,她是最惨的人。”
陈桂兰和少年愣了一下,随即也举起了手。他们累了,疯了,不想再斗了。
苏晓看着他们,眼泪再次流了下来,这一次,是解脱的泪。
八点,铁门开启。苏晓一步步走向门口,在出门前,她回头看向林野,轻声说:“谢谢你。”
铁门缓缓关闭,苏晓终于离开了这座人间炼狱。
屋内只剩下林野、陈桂兰和少年。
面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了戏谑,只有冰冷的宣判:“游戏结束。最惨的人已经离开,剩下的人,留在这里,永远陪着这座医院吧。”
灯光突然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走廊里传来了十年前大火中死去的病人的哀嚎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冰冷的气息缠绕在每个人的脖颈。
陈桂兰和少年发出惊恐的尖叫,在黑暗中疯狂逃窜,却一次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林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无边的黑暗,想起了那些为了活下去互相伤害的人,想起了那句“把活着的希望留给最惨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他们都错了。最惨的人,从来不是经历苦难最多的人,而是在绝境中抛弃良知、变得无情无义的人。
那些为了生存疯魔的人,那些把残忍当作本能的人,早就被困在了自己制造的深渊里,永远得不到救赎。
雨水依旧敲打着玻璃窗,哀嚎声在废弃的医院里久久回荡。安宁医院,从来都不是囚禁身体的牢笼,而是吞噬人性的深渊。而那些被绝望吞噬的灵魂,将永远在这里,重复着无尽的痛苦,直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