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药房的百子柜在梅雨季会发出叹息般的声响。林晚在第五个失眠夜终于确认,那是木材吸饱湿气后缓慢膨胀的呻吟,像某种古老的骨骼在生长。她摊开手掌,虎口处新添了道烫伤的疤——昨天替母亲煎药时走神,陶罐把手烙进皮肉的声音,竟有点像小时候咬碎冰糖的脆响。
这座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清空。对街的裁缝铺上周搬走了,卷闸门拉下时在墙上刮出长条灰痕,像道迟迟不肯愈合的伤口。林晚每天仍准时拉开“济生堂”的店门,把镇纸压在昨日未写完的处方笺上,仿佛这样就能压住时间流逝的速度。
她最熟悉的客人总在黄昏出现。穿旗袍的女人要配“解郁安神汤”,每次都会多付五元钱:“不用找,就当是...陪伴费。”林晚后来在她遗落的病历上看见诊断:宫颈癌晚期,独生女去年车祸身亡。
另一个常客是建筑工地的安全员,左手少了三根手指。他总买最便宜的薄荷叶,说是泡茶祛暑。有次暴雨困在店里,他忽然说:“我女儿要是活着,该和你差不多大。”雨停后他留下的塑料袋里,除了薄荷叶还有颗水果糖,糖纸上的米老鼠图案是九十年代的样式。
第三个影子是林晚自己。她在这间祖父传下的药铺里住了二十八年,从未离开过这条街。大学录取通知书和初恋的信一起锁在账本箱底层,钥匙在母亲中风那晚扔进了护城河。有时她会对着抓药戥子自言自语,铜盘摇晃出的韵律很像童年听过的摇篮曲。
转机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周三。旗袍女人没来,安全员也没来。林晚等到打烊时分,正要落锁,有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撞进门框:“有没有...让人忘掉过去的药?”
他瘫坐在青石地上哭诉:妻子跟最好的朋友跑了,带走了他们刚满周岁的女儿。林晚安静地听,手上继续分拣着受潮的枸杞。等他哭够了,她包了包决明子递过去:“煮水敷眼睛,消肿。”
男人怔怔接过,突然问:“你呢?你用什么药?”
那夜林晚第一次打开账本箱。霉味涌出的瞬间,她看见箱底除了通知书和信,还有一叠画在处方笺背面的画——是青春期偷偷画的婚纱设计图,裙摆用朱砂描了边,像羞怯的血。最下面压着张三人合影:父母和她,在早已拆除的老动物园熊猫馆前。父亲的手搭在母亲肩头,母亲的手搂着她的腰,三具身体连成温暖的闭环。
她抱着纸箱走到护城河边。河水在月光下黑得像浓煎的药汁,对岸新开的购物中心灯光倒映其中,碎成无数晃动的金箔。举起箱子时,她想起旗袍女人最后说的话:“姑娘,你身上有股药渣的味道——不是贬义,是那种...被熬煮过很多次后,终于不再怕火的味道。”
箱子坠入水中的声音很轻。林晚等着悲伤来袭,等来的却是夜风捎来对岸面包店的香气,混着河边夜来香的味道,竟勾出她久违的饥饿感。
第二天她照常开店。不同的是,她在柜台摆了碟薄荷糖,糖纸是昨天新买的,印着太空飞船图案。安全员下午来时,她第一次接过他递的烟——劣质烟草呛得她咳嗽,但烟雾模糊了玻璃外正在拆除的旧影院,恍然间那里似乎还在放映二十年前的电影。
旗袍女人再没出现过。倒是某天有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进来,说要买“能让奶奶睡着的药”。林晚配了酸枣仁汤,女孩付钱时突然说:“您长得好像我妈妈年轻时的照片。”
后来林晚开始做两件事:一是收集客人留下的故事,记在废弃处方笺上,塞进对应的药柜抽屉;二是每天打烊后,用药渣在店门口拼图案——有时是残缺的花,有时是走不到终点的迷宫。
冬至那日,她在门前用药渣铺了条弯曲的小路。路尽头用茯苓块拼了两个字:“往此”。扫街的环卫工路过时笑:“姑娘,这算哪门子药方?”
“铺路的方子。”林晚哈着白气说,“药渣铺的路,踩上去不硌脚。”
开春时济生堂门口真的长出了茵陈蒿——是某次洒落的药籽在砖缝里发了芽。第一个注意到的是新搬来的快递小哥,他蹲在绿芽前拍了很久,起身对林晚说:“这比我老家坟头的新草还精神。”
林晚笑了。她忽然明白,原来崩溃也可以很安静,像药材在砂锅里慢慢酥软;释怀也可以很突然,像药渣终于找到变成路的理由。而所谓三个人的电影,也许从来不需要姓名,只需要一束光偶尔路过,照亮那些被误认为阴影的、正在生根的轮廓。
如今她依然每天抓药、煎药、用药渣铺路。不同的是,她开始允许自己留下某些处方笺——不是写药方,是画那些从未设计过的婚纱,裙摆越来越长,长到可以覆盖整条空荡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