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家在大山里头。
小时候去外公家,要先坐两个小时的班车到镇上,再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路边长满了茅草,走快了会割小腿。我妈牵着我,我走不动了她就背我,趴在她背上一晃一晃的,很快就睡着了。
外公家在半山腰,三间土房,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核桃树。天黑得早,山里没有路灯,到了晚上,整个世界都是黑的。只有外公家窗户透出来的那点光,黄黄的,暖暖的,像一小块蛋黄贴在黑布上。
外公每天晚上都在灯下做篾活。剖竹子,刮篾条,编背篓、簸箕、筛子。他的手很粗,指头弯弯曲曲的,但竹子到了他手里就变得很听话,该直的地方直,该弯的地方弯。竹篾在他怀里跳来跳去,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下雨。
我就坐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困了,头一点一点的,外公也不叫我,就让我趴在桌上睡。迷迷糊糊能感觉到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衣服上有旱烟的味道和竹子的味道。
后来外公老了,眼睛看不清了,不做篾活了。再后来他走了。
那三间土房去年也塌了,核桃树还在,没人管也长得挺好。
去年清明节回去上坟,走那段山路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妈走不动了,我也背不动她了,就慢慢走。远远地看见半山腰那一片黑,没有光了。
到了门口,我站了一会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窗户里照了照。什么都没有了,灶台拆了,桌子搬走了,地上长满了草。
我把手电筒关了,黑下山的时候我没开手电筒。月亮出来了,路看得见。了一段回头看,核桃树在黑黢黢的山坡上,跟旁边的树分不清哪棵是哪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