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的蜜月短暂得像一场易碎的幻梦。阳光、沙滩、碧海、蓝天,还有霍宴州无处不在的、令人心安的陪伴与纵容,像一层柔软温暖的蚕茧,将景赫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那些阴暗的过去,斗兽场的血腥,流离失所的恐惧,都在这片纯粹的幸福光芒下,褪色成遥远而不真切的背景板。
他甚至开始学着遗忘。遗忘需要技巧,而霍宴州给了他最好的“技巧”——无微不至的宠爱,无需言明的理解,和一个名为“家”的、坚实到不容置疑的港湾。
回到霍宅,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熟悉的轨道,却又截然不同。无名指上的戒指成了最醒目的标识,无声宣告着归属。仆役们的恭敬里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霍景川更是把“景赫哥”的称呼叫得愈发顺口亲热,仿佛他本就是这家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霍宴州依旧很忙,霍氏庞大的商业帝国需要他运筹帷幄。但无论多忙,他总会尽量回家用晚餐,询问景赫一天做了什么,耐心听他讲些琐碎小事——比如花园里哪株花开了,新来的厨师做的哪道点心合口味,或者他今天又看了什么有趣的书。夜晚的书房,也常常不再是霍宴州独处的禁地,景赫会安静地陪在一旁,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空气中流淌着静谧而温馨的默契。
景赫很知足,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冰蓝色的眼眸里,那些常年凝结的冰霜早已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平和的光泽和偶尔闪过的、依赖的柔光。他开始真正像一个“家人”那样生活,会在霍宴州晚归时留一盏灯,会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热茶,会因为他一句随口的夸奖而抿唇偷笑。
他几乎以为,这样平静温暖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天色阴沉。霍宴州去了公司,霍景川也去了学校。景赫独自在二楼的起居室,靠窗坐着,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本关于古代建筑的书。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
管家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景赫少爷,”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楼下……有位访客,说是……想见您。”
景赫从书页间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疑惑。访客?专门来找他的?他在这个城市,除了霍宴州和霍景川,几乎没有认识的人。
“是谁?”他合上书,问道。
“……是一位老太太。”管家迟疑了一下,“她说……是您的亲人。”
亲人?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景赫一下。他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亲人?他还有亲人吗?在他模糊而破碎的记忆里,关于“亲人”的片段早已被斗兽场的嘶吼和贩卖所的鞭笞碾压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些无法拼凑的、冰冷而黑暗的影子。
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带着一种混杂着茫然、戒备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请她……在客厅稍等。”景赫定了定神,站起身。毯子滑落在地,他也无暇顾及,冰蓝色的眼睛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丝如织。
他换了身正式些的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
客厅里,壁炉燃着,驱散了些许雨日的湿冷。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式样陈旧但还算整洁的棉布外套的老妇人,正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边缘。她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皮肤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暗沉,一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正不安地四处打量着客厅里奢华却冷硬的陈设。
听到脚步声,老妇人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从楼梯上下来的景赫身上。当她的视线触及景赫的脸,尤其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时,浑浊的眼珠骤然收缩,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惊愕,有难以置信,有狂喜,还有一丝……飞快掩去的、难以言喻的慌乱。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朝着景赫的方向伸出手,嘴唇哆嗦着,发出嘶哑而激动的声音:
“小……小赫?是……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带着浓重的、不知是哪个偏远地区的口音,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景赫的脚步停在了楼梯的最后几级台阶上。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审视着这个陌生的老妇人。他试图从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从那双激动含泪的浑浊眼睛里,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没有。一点也没有。这完全是一张陌生的、从未出现在他记忆里的面孔。
“您是?”景赫开口,声音很稳,带着惯常的疏离和警惕。
老妇人像是被他的冷静刺了一下,激动之情稍稍冷却,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胡乱擦着脸,一边哭一边急切地说道:“我是……我是你阿嬷啊!小赫,你不认得阿嬷了吗?你小时候……你小时候是我把你拉扯大的啊!就在北边的山坳里,咱们那个小村子,你忘了吗?”
她边说边往前挪了几步,似乎想靠近景赫,却被景赫那不动声色的后退半步定在了原地。
“你那时候……才这么高,”老妇人用手比划着一个孩童的高度,声音哽咽,“头发就是这么白,眼睛就是这么蓝,跟现在一模一样!村里人都说你是山神送来的孩子,跟我们不一样……可我……我把你当亲孙子一样养啊!给你吃,给你穿,教你说话走路……后来……后来……”她忽然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后来是阿嬷没用!那年冬天闹饥荒,又赶上雪崩封了山,实在是没活路了……我带着你出来想找条生路,结果……结果在城边的乱葬岗附近,我摔了一跤,昏迷过去,醒来就找不到你了!我找了你这么多年啊!我的小赫!”
她哭得撕心裂肺,诉说得情真意切,每一个细节都仿佛有血有肉。她提到“山坳”、“小村子”、“白头发蓝眼睛”、“山神的孩子”……这些碎片化的描述,隐隐约约,似乎触动了景赫记忆深处某些极其模糊的、关于冰冷、黑暗和饥饿的影子。但也仅仅是影子,无法构成清晰的画面。
景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眸里,警惕未消,却又多了几分困惑和动摇。他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听着她声泪俱下的讲述,心里那根名为“亲人”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却又因为毫无实感而无法引起共鸣。
“我……我不记得了。”景赫最终如实说道,声音干涩。他的过去是一片被暴力切割的空白,只有进入斗兽场后的记忆是连贯而清晰的。在此之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只有零星的、令人不适的寒冷和饥饿感。
老妇人哭声一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记得了?怎么会不记得?小赫,你再好好想想!阿嬷不会认错的!就是你!这头发,这眼睛,还有……还有你左边锁骨下面,是不是有一个小小的、像月牙一样的胎记?”
景赫的身体猛地一僵!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左边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确实有一个极浅的、淡粉色的、月牙状小印记。平时被衣物遮掩,几乎无人知晓。霍宴州知道,但那是在最亲密的时候……
这个老妇人……怎么会知道?
这个细节,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景赫坚固的心理防线。如果说之前的描述还可以是道听途说或胡乱编造,但这个隐秘的胎记……若非极其亲近之人,绝无可能知晓。
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景赫的脸色微微发白,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冰蓝色的眼眸里,困惑和动摇变得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恐慌。如果她真的是抚养过自己的人,那她口中的“丢失”,是意外,还是……?
客厅里的气氛凝滞而微妙。老妇人还在低声啜泣,用衣袖抹着眼泪,偷偷观察着景赫的反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和管家的问候声。
“先生回来了。”
霍宴州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寒湿气,走进了客厅。他脱下沾着雨滴的大衣递给管家,目光先是落在脸色苍白的景赫身上,随即转向那个陌生的、正在哭泣的老妇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怎么回事?”霍宴州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威压。他走到景赫身边,很自然地抬手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姿态。
老妇人看到霍宴州,哭声立刻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明显的局促和畏惧。她看着霍宴州冷峻的眉眼和周身迫人的气场,身体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管家上前,低声将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霍宴州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老妇人身上,审视着,仿佛要将她里外看透。
“你说,你是景赫的养母?”霍宴州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是的,先生。”老妇人不敢抬头,声音带着颤抖,“我……我叫王秀芹,北边山里的。小赫……景赫他,是我从小带大的,后来……后来不小心走丢了,我找了他很多年……”她说着,又忍不住哽咽起来,却不敢再放声大哭。
霍宴州没有立刻回应。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景赫。冰蓝色的眼眸里,清晰的茫然和一丝依赖的慌乱,让霍宴州的心微微揪紧。他看得出,景赫不记得这个人,但那个胎记的细节,显然动摇了景赫。
“你怎么证明?”霍宴州转回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单凭几句话和一个胎记?”
王秀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急切:“先生,我说的都是真的!小赫他……他小时候特别怕黑,晚上一定要点着灯才肯睡;他爱吃甜的,尤其是山里的野蜂蜜;他……他左腿膝盖后面,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留了一道疤,现在应该还能看出来……”她又急急地说了几个细节,有些琐碎,有些模糊,但听起来不像是临时编造。
霍宴州的目光扫向景赫的膝盖。这些细节,他并不完全清楚,需要验证。
景赫的身体在听到“左腿膝盖后面的疤”时,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里确实有一道很浅的、陈年的疤痕,位置隐蔽,他自己都几乎忘了。
又一个细节对上了。
霍宴州沉默了片刻。客厅里只剩下壁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老妇人压抑的抽泣。
他看着景赫苍白的脸和眼中越来越明显的混乱,又看了看那个看起来可怜兮兮、似乎句句属实的老妇人。理智告诉他,此事蹊跷,需要彻查。但情感上……他无法忽视景赫眼中那一丝对“过去”、对“亲人”的、近乎本能的茫然渴望,以及因为可能存在的“抛弃”而产生的细微恐慌。
景赫的世界太干净了,干净得只有他霍宴州。这固然是他一手营造的结果,但有时,他也希望景赫的世界能更丰富一些,哪怕多一丝与过去的、不那么美好的连接,或许能让他更完整。当然,前提是这连接是安全的。
“景赫,”霍宴州低声开口,询问他的意见,“你怎么想?”
景赫抬起冰蓝色的眼眸,看向霍宴州。那里面充满了依赖和不确定。“我……我不记得她。”他声音很轻,带着困惑,“可是……她说的那些……”
“想弄清楚吗?”霍宴州问。
景赫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他确实想知道,自己那片空白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子。哪怕可能是冰冷的,饥饿的,充满抛弃的。
霍宴州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重新看向王秀芹,眼神深邃难辨。
“王婆婆,”霍宴州换了称呼,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景赫过去受过很多苦,记忆有些缺失。你说的情况,我们需要时间核实。”
王秀芹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应该的,应该的!先生,只要能让小赫……让景赫少爷好,怎么都行!我……我只要能看看他,知道他过得好,就心满意足了!”
“在核实清楚之前,”霍宴州缓缓道,“你可以暂时住在霍家。我们会安排房间。但有一点,”他顿了顿,目光骤然锐利,“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不要对景赫说任何可能刺激他的话,也不要试图带他离开,或者私下索要任何东西。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带着冰冷的警告意味。
王秀芹身体一颤,慌忙低下头:“明白!明白!先生,我绝不会乱说话的!我就是……就是想看看孩子……”
霍宴州不再看她,对管家吩咐道:“带王婆婆去客房安顿,需要什么都安排好。”
“是,先生。”管家躬身应下,走向王秀芹,“请跟我来。”
王秀芹千恩万谢,又恋恋不舍地看了景赫一眼,才跟着管家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客厅。
客厅里重新只剩下霍宴州和景赫两人。
霍宴州转过身,将景赫完全拥入怀中,手掌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别怕。”他在他耳边低语,“有我在。我会查清楚。”
景赫将脸埋在他颈窝,冰蓝色的眼眸半闭着,身体还有些细微的颤抖。那声“阿嬷”,那些关于过去的破碎描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块,搅乱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宁。
“主人……”他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如果她……真的是……为什么我会不记得?为什么……我会在乱葬岗?”
霍宴州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眼底深处,寒光一闪而过。
“我会找到答案。”他承诺,声音低沉而坚定,“无论是谁,让你受了那些苦,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灰暗的天色笼罩着霍宅,也仿佛给这个刚刚迎来平静与幸福的家庭,蒙上了一层难以预料的阴霾。
王秀芹,这个突然出现的、自称是养母的老人,究竟是景赫记忆中那片空白的钥匙,还是……另一场风暴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