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门板,景赫的心跳依旧杂乱无章。那句“被吓坏的狼崽子咬一口”和“你睡得好些更重要”,像带着温度的回音,在他空旷了太久的心房里反复碰撞,烫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他不明白,但身体的反应却比思绪更直接。一种陌生的、酸软的情绪在四肢百骸里蔓延,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缓缓滑坐到地毯上,背靠着门,冰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里面不再是惯常的警惕与空洞,而是混杂着茫然、无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依赖。
这一夜,他睡得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只在黎明前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似乎进来过,替他拉了拉滑落的被角,动作很轻,轻得像一个错觉。
接下来的几天,庄园里的气氛依旧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常态”。霍宴州待他,似乎又回到了那种有距离的、但不再冰冷的温和。下棋的课程每天下午都会进行,景赫依然学得磕磕绊绊,霍宴州的耐心却似乎用不完。餐食依旧精致妥帖,甚至开始询问他的偏好。夜晚,书房的门缝下永远透出暖光,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若害怕,可以来。
景赫依旧恭敬,却不再像最初那样时刻紧绷如惊弓之鸟。他偶尔会在霍宴州长时间看文件时,偷偷地、快速地看一眼他的侧脸,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视线。他会在下棋思考时,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光滑微凉的棋子,冰蓝色的眼眸里渐渐多了些专注的神采。
那晚的失控和那个咬痕,成了两人之间秘而不宣的、被轻轻揭过的插页。霍宴州不提,景赫更不敢再提。只是有时,当他看到霍宴州抬手去拿高处的书籍,或者转动脖颈时,他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追随过去,落在对方被衬衫领口严密遮住的左肩上,心里便会掠过一丝细微的、带着愧疚的刺痛,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困惑。
就在景赫以为自己会一直沉浸在这种难以定义、却又日渐习惯的“新常态”中时,一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打破了庄园表面维持的平静。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景赫刚结束了一盘输得惨不忍睹的棋局,正帮着收拾棋子,主宅外忽然传来一阵嚣张刺耳的跑车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最后以一个极其张扬的甩尾,停在了主宅门口。
车门被用力推开,一个穿着最新潮款机车夹克、头发染成嚣张亮紫色的少年跳了下来。他看起来十七八岁,眉眼张扬,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手里甩着车钥匙,大摇大摆地就往里走。门口的守卫显然认识他,并未阻拦,只是恭敬地低了低头。
“川少爷。”管家迎上去,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张叔!”少年霍景川随手把钥匙抛给管家,目光四下乱瞟,“我哥呢?在书房?”
“先生在庭院凉亭。”管家接住钥匙。
“得嘞!”霍景川脚步一转,就往庭院方向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目光落在刚从凉亭走出来、端着空茶盘的景赫身上。
景赫也看到了他。陌生人的出现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冰蓝色的眼睛里迅速浮起惯常的警惕。这个少年身上有种和他见过的那些纨绔子弟类似的气息,张扬,外露,带着一种被过度骄纵的无所顾忌。
霍景川上下打量着景赫,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好奇,尤其是在看到景赫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兽纹时,眉毛挑得更高了。“哟,新来的?我哥什么时候好这口了?养个这么……别致的小宠物?”他的语气轻佻,带着惯有的戏谑。
景赫的脊背瞬间挺直了,抿紧了唇,没有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他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景川。”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从凉亭方向传来。
霍景川脸上的戏谑立刻收敛了些,换上了一副灿烂中带着点讨好的笑容,转身快步走向凉亭:“哥!我回来啦!想我没?”
霍宴州已经从凉亭里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他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衬得身形越发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霍景川那一头扎眼的紫发和身上的夹克。
“回来得挺早。”霍宴州说,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个时间,学校应该还没放假。”
霍景川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打着哈哈:“啊……那个,我们学校这学期活动多,提前结束课程了嘛!反正我成绩好,早点回来陪陪你啊哥!”他说着,就要上前去拉霍宴州的胳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试图蒙混过关的亲昵。
霍宴州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
“是吗?”霍宴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平静得让霍景川心里咯噔一下。“正好,你们年级主任半小时前给我打了电话。”
霍景川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嘴角的笑容彻底凝固,眼神开始慌乱地游移。
“他说,”霍宴州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你这个学期,旷课三十七节,月考全部缺考,期末考试交了白卷,年级倒数第一。还有,”他顿了顿,看着霍景川额角冒出的冷汗,“你申请住校,却在校外租了公寓,和一群狐朋狗友鬼混,上个月还在酒吧打架,被带去警局做了笔录——这些,都是‘活动多’、‘成绩好’?”
霍景川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在对上霍宴州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刚才的张扬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抓包后的惊恐和心虚。他习惯了霍宴州的忙碌和偶尔的纵容,以为自己那些小把戏天衣无缝,却没想到会被这样毫不留情地当场揭穿。
“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他语无伦次,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霍宴州没有再听他苍白无力的解释。他转身,声音冷硬地丢下一句:“跟我去书房。”说完,径自朝着主宅走去。
霍景川像被抽掉了骨头,蔫头耷脑地跟了上去,脚步沉重。经过景赫身边时,他甚至都没再看这个“别致的小宠物”一眼,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风暴。
庭院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景赫一个人站在原地。他端着已经凉透的茶盘,冰蓝色的眼眸望着那两人一前一后消失的方向,里面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个叫霍景川的少年,显然是霍宴州很在意的人,否则不会如此动怒。而霍宴州刚才那副冰冷、不容置喙的模样,是景赫从未见过的。即使是在惩罚他犯错时,霍宴州的眼底也总有某种克制的、甚至是……留有余地的意味。可对那个少年,霍宴州的怒意是真实的、凛冽的。
景赫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闷。他默默走回厨房,放下茶盘,清洗干净。动作机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象着此刻书房里可能发生的情景。训斥?罚跪?还是……更严厉的惩罚?霍宴州会打他吗?像当初用戒尺打自己手心那样?还是会更重?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方向隐约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以及霍景川陡然拔高的、带着哭腔的争辩声,但很快又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景赫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站在厨房门口,远远望着书房紧闭的门,心里那点闷窒感越来越清晰。他讨厌那个少年看他的轻佻眼神和“宠物”的称呼,但此刻,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他却奇异地没有感受到任何快意。
又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猛地被拉开了。霍景川红着眼圈,脸上还挂着泪痕,低着头快步走了出来,脚步踉跄,直接冲上了楼,砰地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紧接着,管家面色凝重地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从书房出来,托盘上放着一根乌沉沉的、看起来分量不轻的藤杖,还有几页被撕碎又勉强拼合的成绩单。管家匆匆走向储物室的方向。
景赫的心猛地一沉。藤杖……那不是戒尺。那是真正用来施以严厉体罚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过问霍宴州的家事,更没有立场为那个刚刚羞辱过他的少年求情。可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朝着书房的方向挪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停在门口,能听到里面霍宴州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手指一下下敲击桌面的声音,那节奏失去了往日的平稳,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和……失望?
景赫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霍宴州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加低沉,带着未散尽的冷意。
景赫推门进去。
霍宴州站在书桌后,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眉心微蹙,眼底覆着一层寒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这样的霍宴州,让景赫本能地感到畏惧,脚步顿在门口,不敢再往前。
“有事?”霍宴州问,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锐利,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
景赫喉咙发干,冰蓝色的眼睛因为紧张而微微闪烁。他垂下眼,避开那慑人的视线,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主人……我……我刚才听到了……”
“听到什么?”霍宴州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听到……您和那位……川少爷……”景赫咬了咬下唇,鼓起全部的勇气,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霍宴州,“主人……藤杖……会很疼。他……他还小,是不是……可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
说完这番话,景赫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胸腔。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竟然敢为那个羞辱他的人求情,还是在霍宴州明显盛怒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去想霍宴州会是什么反应。或许会觉得他多管闲事,不识好歹,甚至迁怒于他。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霍宴州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
霍宴州定定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沉。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景赫,看得景赫几乎要落荒而逃。
良久,霍宴州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为他求情?”
“……是。”景赫硬着头皮应道,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他……他叫您‘哥’。他……是您的家人。”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涩。家人,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遥远和奢侈。但他能感觉到,霍宴州对那个少年的怒意里,夹杂着失望和在意。那是在乎才会有的情绪。
霍宴州沉默着,目光从景赫苍白的脸上,移向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肩膀,最后,落在他冰蓝色的、盛满了忐忑却依旧努力与他对视的眼睛上。
那里面,没有幸灾乐祸,没有虚假的讨好,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笨拙的……不忍?或者,是对“家人”这个词,某种模糊的理解和回护?
霍宴州眼底的寒冰,似乎被这笨拙的求情,凿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隙。他重新转过身,看向窗外,声音听不出情绪:“景川被我惯坏了。谎话连篇,不思进取。再不管教,以后只怕会惹出更大的祸事。”
“一次机会……”景赫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异常清晰,“或许……他知错了。”
霍宴州没有回应。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景赫站在原地,度秒如年。就在他以为自己的求情毫无作用,甚至可能触怒霍宴州时,却听到霍宴州对着通讯器,淡淡吩咐了一句:“藤杖先收起来。让景川禁足一个月,没收所有电子设备和信用卡。把他落下的课程和试卷,全部找出来,做完之前,不许出房门一步。”
说完,他切断了通讯。
景赫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霍宴州……竟然真的……采纳了他的求情?
霍宴州转过身,看着景赫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眼底那最后一丝冷意也渐渐消散,恢复成平日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深处,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
“你倒是心软。”他淡淡道,听不出是褒是贬。
景赫慌忙低下头,耳朵尖微微发红:“我……我只是……”
“出去吧。”霍宴州打断他,重新坐回书桌后,拿起一份文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告诉厨房,晚餐给景川房间送一份。清淡点。”
“……是。”景赫应下,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转身离开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霍宴州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管教霍景川,并不比处理一桩棘手的生意轻松。那孩子是他从街头捡回来的,看着他长大,感情复杂。怒其不争是真,失望也是真。
而景赫……
霍宴州的目光落在方才景赫站立的地方。那只小狼崽,自己身上的伤疤还没好全,却会为了一个刚刚出言不逊的、与他毫不相干的人求情。理由仅仅是——“他是您的家人”。
那么纯粹,又那么……傻。
霍宴州的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或许,他捡回来的,不止是一匹狼。
还是一块,未经雕琢,却意外剔透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