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放假早，小芙早早就随着家人回了北方的老家，她讨厌北方，讨厌农村，寒冷干燥的环境和透了十几年风的老屋子让小芙打小就烦，虽然全面小康之后一切都有改善，但这怎么也比不上深圳的高档小区。
回来快一周了，迎来了冬至，所有人都在兴高采烈地包饺子，做羊汤，为了驱走一年的寒冷和疾病，小芙自然是对此嗤之以鼻，她换上并不厚实的秋冬制服裙，带上最近流行的红格子围巾，望了一眼窗外灰蒙蒙飘着小雪的天，撑着一把透明伞出了门。
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农村里却早已是红彤彤，喜洋洋的了，小芙走在田间小道上，面对着一地爆竹烟花留下的残骸不知如何下脚，她挑了条没人的小道，一个人孤零零地走着。
小芙早就习惯这样了，在城市的热闹氛围里会好一些。她知道，明年桃花开的时候，父亲就会张灯结彩地迎娶屋里那个女人，顺带打包她五岁的小儿子一起领进秦家，然后小芙则会像垃圾一样被赶出门，运到乡下的奶奶家，这个连买桶泡面都要走上十几里路的地方。她也知道硬刚不是不行，小芙闲暇时间也在某乎上看了不少家庭斗争文，但她也懒得去凑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如果妈妈还在的话，她一定也不希望我这么做的。小芙这么想过。
父亲半年前被女人迷得神魂颠倒，小芙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一起吃过一顿饭了，这次把她带回来，还是奶奶强烈要求的。
小芙盯着脚下的路郁闷地一直往前走，最后停在了一座老屋子前，房檐下坐着一位老人，如果光看他一身火红的棉袄和温暖的鞋子的话，是很有过年气氛的，但是老人神情冷漠，眼皮半垂着，如图雕塑一般坐在一张摇椅上，看向远方被雪盖满了的田野，望眼欲穿的样子。小芙愣了愣，不知为什么，她总感觉老人已经在那里坐了上千年。
老人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小芙，他的眼神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他拍了拍身旁的椅子又对小芙招了招手：“孩子，这么大冷天的穿这么薄不冷么……”小芙摇了摇头，正好也走累了，便走到老人身边坐下。老人并不在意小芙在场，又自顾自地接着说了：“我家妮子以前也喜欢穿裙子，冬天去学校也想穿，我老伴儿还宠她，每次都亲手给她缝小裙子，但是她一着凉就发烧咳嗽，这小村子离卫生院远呐，每次就只能喂点水，等着烧退，还好都没啥大事，”他顿了顿，脸上带了点笑“现在不知道咋的，有了新家，我也不怎么见得到了，倒是每次过年都给我这寄点衣服啥的，上镇上麻烦，还得托人带……这大冬天的估计又臭美呢。”
小芙感觉喉头梗住了，她哑了哑声音开口：“爷爷，姐姐会回来的，我们老师都说：‘一个人永远不会忘记生他养他的地方。’”
老人笑了：“你是好孩子，长大了要懂得孝顺父母啊……”
还没说完，他发现小芙眼角有泪落下，老人惊慌地从屋里拿出一张洗得有些发白的印花手帕递给小芙，小芙擦了擦眼泪，对上老人关切的眼神，缓缓开口道：“我妈妈去年春天去世了，癌症，爸爸说马上要给我一个新妈妈和弟弟，但是我不想要。”
老人沉默着，他觉得此时应该给小芙一个发泄的空间而不是劝解她“人死不能复生”，他希望每一个孩子都能有“他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陪着你”的想法，不切实际却带着慰藉。
外边的雪越下越大，是倾倒在人间的柳絮，小芙看着一身火红的老人，打着伞起身告别，那一点点红怎么构得成万家灯火呢？
她顺着原路返回，不知走了多久，路上经过一辆车。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她似乎顺着暴风雪听见一声来自女生的清脆“爸！我回来啦！”转瞬即逝，马上就被雪压下去了，像幻觉一般。
但小芙觉得，那一定不是幻觉。她抬头看天，黑压压的，什么也没有，她却好像看到了一颗星星，璀璨又明亮。
雪没停，小芙的脚步轻快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