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号老钮
“妈妈，姥姥家的树真好。”
“为什么？”
“树上长了好多肉。”
我被女儿的话弄懵了，树上怎么会长肉，我想不明白，再问她，她说就是长了很多肉。幼儿园的小孩可能太会想象了吧，她不知道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不再在意女儿说到的奇怪的树，继续做事。
当我带女儿去母亲家，快走到母亲住的大院时，女儿突然抬手一指：“妈妈，你看，树上长的肉。”
大院外面的马路两边是两排法国梧桐，我小时候它们就站立在那里，只是它们现在比以前高大。
此时正值冬季，梧桐树的树叶已经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说它们光秃秃的其实不准确，因为此时树枝上挂满了腊肉、香肠、咸鱼......
我恍然，原来这就是长满肉的树。
01
我小时候，每到腊月，父亲就忙活起来了。
母亲买回家肉和鱼，父亲要把它们一一清洗腌制。
母亲的手不知怎么回事，不能腌菜，她原来腌过萝卜干和雪里蕻，腌什么烂什么，所以她只负责买，腌菜的活由父亲负责。
我们家要灌香肠，腌腊肉，腌咸鱼。其中灌香肠最费事，父亲就从最费事的开始做。
他把猪肉洗净切成肉丁，跟调料一起搅拌，再用筷子把它们塞进肠衣。每隔一节要系上细线，这样晾晒好的香肠才是一节一节的。
腌腊肉和腌咸鱼都比较省事，既不需要切，也不需要一点点往肠衣里塞，只要洗净抹上腌料就行。
腌肉需要选择天气晴朗的日子，那样腌好的鱼和肉才能得到彻底的晾晒，烧好之后的肉有弹性有嚼劲。如果遇到阴雨天气，腌肉容易坏。因为阴雨天空气湿度大，腌制的肉里的水分不能及时散发，就容易腐烂变质。
在晴好的日子里，母亲把父亲腌好的香肠鲜肉鱼挂到窗外通风处晾晒。白天挂出去，晚上还要收回家。
母亲经常说，再晒几个太阳，它们就算完全腌好了。
我问母亲，什么叫晒几个太阳。母亲说，晒一个太阳就是指天气好，太阳好时，香肠们在阳光下待一天的时间，晒几个太阳就是几天这样的时间。
我特别期待腊月的到来，腊月一到，我就能吃到香肠、腊肉、咸鱼，我喜欢吃香肠，更喜欢吃咸鱼。毕竟平时很难吃到鱼和肉，腊月吃到的这些是难得的美味， 让人怎能不期待。
我问母亲为什么非要在腊月腌鱼和肉，母亲说，因为腊月气温低，腌的东西不容易坏。
腌好的肉挂在屋里，满屋都是腊肉的香味，整天被腊肉的味道包围着，感觉生活很幸福。我想，要是能每天都吃到香肠该有多好。
02
“妈，过年能不能少腌点肉，又不是买不到新鲜的。”
我参加工作后，渐渐开始不喜欢吃香肠和咸鱼， 我嫌它们的气味难闻。就像走油的馓子，散发出过时的气味。
生活好了，父母买肉也大方多了，家里腌的肉比以前多，厨房、里屋和外屋的窗口挂满肉和鱼，熏得我衣服上都是腊肉味。
我跟父母说，不要再腌这么多东西。以前家里腌鱼腌肉，那是因为平时吃得少，过年不好买菜，家里没有冰箱，买回家也不好保存。腌过的鱼和肉可以放很长时间，年前年后的一两个月就算不买肉，也不用担心没有肉吃。
我工作之后，家里条件好了，也买了冰箱，市场比以前繁荣，就算是过年也能买得到鱼和肉，买多了还可以放进冰箱，完全不需要腌那么多。
母亲每次都说好，可一到腊月，她又不停地把鱼和肉买回家。
那时父亲身体已经很不好，母亲就尝试自己腌制。没想到，母亲腌菜不行，却可以腌肉。
那时菜场有帮忙灌香肠的，不需要自己在家一点点往肠衣里装，母亲干脆买了肉请人家加工香肠。这下，她比往年灌的香肠还要多。
我看着屋顶悬挂的肉和鱼，打心眼里嫌弃它们，它们一点也不高级。
母亲就算把腊肉和咸鱼烧好放在桌上，我也坚决不吃。他们年纪大了吃得又少，一来二去，那些肉就只能倒掉。
在我的一再坚持下，又加上各个媒体都说腌制品吃多了不好，母亲不再买那么多肉回家腌。
她问我：“你喜欢吃咸鱼，别的我不弄多，少了不像过年的样子，我就腌一条鱼留你吃，可好？”
看母亲的样子，我只好同意她腌鱼。哪知道，母亲还是买回家两条鱼，她说要双数才吉利，一条鱼太孤单。
03
父亲去世后，我结婚有了自己的家。
过年前，母亲总要问我，她去灌香肠，菜场的肉特别好，要不要顺便给我灌一点香肠。没等我回答，她又说，她已经买了两条鱼腌好了，等晾好之后让我带到自己家。
“你喜欢吃咸鱼，两条鱼小，几顿就吃完了。”好像是担心我拒绝那两条咸鱼，母亲这样说。
我是真想拒绝那两条咸鱼的，我不想把新婚的家里也弄得一股过时的腊肉味，可是我又实在不忍心拒绝母亲。就这样每年拿两条咸鱼，一直到我生女儿。
女儿从出生就在母亲身边，一直到上幼儿园。她很喜欢吃母亲炒的腊肉，母亲炒腊肉很简单，把腊肉洗净切片，跟蒜苗一起炒。一盘腊肉女儿能吃一半，把母亲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女儿上幼儿园的寒假，我带女儿去母亲家拿咸鱼，才注意到那些长满香肠的树。
女儿说，她要一直住在姥姥家，因为姥姥家的树都长肉。
母亲高兴坏了，她马上说，女儿睡觉的床一直都是铺好的，被子才晒过。
“你想吃肉，姥姥给你做。”
女儿颠颠地跑去看母亲洗肉切肉，问母亲为什么树上长那么多肉。
母亲说，大院里原来的孩子都长大了，孩子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树知道孩子和孩子的孩子都喜欢吃肉，就多长一些，不然不够吃。
厨房门口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条咸鱼，那是母亲装好给我带回家的。
看到母亲与女儿开心地说笑，我想等回家的时候，再向母亲要一些腊肉和香肠吧。
齐帆齐第8期写作营第16篇，2076字，累计28645字。
齐帆齐2021年度9月品牌营第67篇，2076字，累计14371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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