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420】心情 ‖ 又到周末

《春景图》(图文无涉)


推轩一望,天色是恹恹的蟹壳青,似一张受了潮的澄心堂纸,洇晕得没了边际。檐溜如线,断断续续地,将那滴答声,不紧不慢地敲在阶前苍苔上,也敲在人的心坎里。这便是江南的春了,温暾暾,湿漉漉,黏答答,尤其在这百无聊赖的休息日,更添一段无名的惆怅。

心中原是藏着一幅《山径春行图》的。念着郭河阳笔下的烟岚,该是“此际湖山最相宜”的注脚。遥想西泠桥畔、苏堤之上,那些才抽新绿的杨柳,约莫已软软地垂成了绿烟,在空濛的水汽中,学吴带当风,袅袅地舞着。孤山脚下、放鹤亭边,那谢了林逋诗、浸了和靖酒的梅花,纵使香魂已杳,其疏影横斜的意态,想是化入这漫天雨丝中,每一丝都透着清寒的倔强。更念着云栖竹径,新笋该当破土,带着一身磊落的清气;龙井问茶,那“女儿红”般的雀舌,也该在雨前被农人珍重撷下,封入陶罐,等着与活火清泉,作一番涅槃般的际会……这等的想头,在案牍形役之间,竟成了支撑精神的薪火,只待这二日的闲暇,便要作一场轰轰烈烈的燃烧。

孰料天公最是悭吝,偏将这晴光妍好,尽数典当给了俗世的“晨趋暮谒”。待到吾辈凡夫褪去一身尘劳,欲将这点闲情逸致赎买回来时,它却阖上了金匮,只从门缝里,淅淅沥沥地淌出这无休无止的、清冷的雨脚来权充利息。杜工部诗“润物细无声”,原是慈悲佳句,可此情此景,这无声的、无孔不入的浸润,倒像极了命运一场缄默的、柔性的围城。它不与你争辩,只是绵绵地、密密地将你笼着,教你那一腔踏青拾翠的豪兴,如拳头打入棉絮,空自着力,终于只剩下无可奈何的、潮湿的疲软。

细看那雨,绝非银河倾泻的莽撞,亦非玉壶冰破的决绝。它只是纷纷、只是漠漠,如千万条看不见的丝线,从昊天的纺锤上不绝地抽下,将亭台楼阁、山形树影等,都织进一片空无的灰茫里。湖山胜概,是全然隐去了,仿佛米氏父子的一幅淡墨云山,笔意氤氲,化在生宣上,只留一片水汽淋漓的“无画处”,让看客用各自的想象去填补。巷陌之间,人迹几绝,偶有伶仃的伞影飘过,也如宣和画院本里的点景人物,面目模糊,匆匆的,是要赶着融入这无边的水墨长卷里去。天地静寂,唯闻飒飒之声,这不是欧阳子所写的秋声,这是春蚕在啮食桑叶,不,是在啮食时光,啮食人心里那点脆薄的欢愉。

于是,只能坐困愁城。书卷摊在案上,墨字也仿佛受了潮,失了精神;焦尾琴悬在壁间,丝桐冷涩,恐难成调。索性便学那老僧入定罢。然而定力终是浅的,耳中尽是檐马的零丁,心里反刍着白乐天的诗句子,“欲作闲游无好伴,半江惆怅却回船。” 怅惘的,又岂止是“无好伴”?更是这“欲游”而不得的天意。春,分明是来临了,在每一片新叶的光泽里,在每一缕暗涌的土香中。但它偏不给你一个痛痛快快的照面,只教你在这一重又一重雨幕之后,影影绰绰地窥它的丰神。这便生出一种可望不可即的焦渴,一种被温存地囚禁着的烦闷,颇类《楚辞》中“君思我兮不得闲”的哀怨,只是这“君”,换做了无情亦有情的江南春色。

唉!江南春日的周末,大抵便是如此了。它是一场绮丽而慵困的午梦,你明知身在梦中,四周是活色生香的繁华,却手足酸软,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那光影流动,香气浮沉。昔人词云“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如今却是“长在江南春怀里,不识春真面”了。这春,用“雨水”这最柔的枷锁用“花香”这最香的牢狱,将人轻轻缚住,教你恼它不得,却又爱它不能,只在那一派潮润的、微凉的寂静里,感到自己亦成了一颗将萌未萌的种子,在黑暗温厚的土中,无着无落地,等待着某个永不确定的、天晴的消息。

暮色既降,雨声非但未歇,反更添了些许声势。罢了,罢了!且将那一卷未展的湖山图、那一方未试的歙州砚,都暂且收起。只向红泥炉中,添一勺旺火,坐上陶铫,看那蟹眼鱼目,渐次生成。待水声沸然,便沏一盏醇厚的龙井,看青翠的茶汤在白瓷盏中漾开,暖意与香气一同升起。在这满世界淋漓的汪洋里,且守住掌心这一盏干燥的、滚烫的春天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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