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里长出来的句子——高飞亮诗十四首(续)

(续)

【品读点评】

                        低处的诗学

          ——读高飞亮先生诗作十四首


文‖老样子

好的诗歌评论家面对一首诗,犹如老中医诊脉——三指搭上寸关尺,便能辨出气血虚实。今读高飞亮先生十四首诗,我也学着搭一回脉。

脉象一:泥土的根系

高飞亮的诗,有一个最根本的特点:它们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不是从书本里移植过来的。

这一点看似平常,实则极为要紧。中国古典诗歌走到晚清,已是万卷书斋里的盆栽,枝叶繁茂而根系悬空。五四以降,新诗竭力向下扎根,旧体诗却大多仍悬在半空——要么拟古,要么应景,要么掉书袋。高飞亮的可贵,在于他不绕弯子,直直地写他脚下的土地:“种豆铁牛早,看山油菜黄”,“犁种毛驴耕晓月”,“垄畔童孩玩草芽”。这些句子里没有陶渊明的影子,没有王维的遗韵,只有一个彭阳老农站田埂上望出去的本能反应——看见什么,就写什么。

钱锺书先生论诗,曾拈出一个“真”字。他说,诗之病不在“俚”,不在“俗”,而在“伪”。高飞亮的诗,不俚不俗,就是一个“真”。拖拉机突突地在地里跑,他写“铁牛翻土培希冀”;毛驴还在地里拉犁,他写“犁种毛驴耕晓月”;儿童在田埂上放风筝,他写“鸢放是童郎”。机械、畜力、稚子,共存于一张画面里——这种共存本身,就是今日中国乡村的真实面貌。他如实写下,既不为毛驴唱挽歌,也不为拖拉机唱赞歌。这份不偏不倚的诚实,比任何技巧都可贵。

脉象二:节令的刻度

高飞亮的十四首诗,大半与节令有关:桐月、谷雨、蚕月、莺时、暮春、五一。这让我想起《诗经·豳风·七月》——那首现存最早的农事诗,也是按月令推进的。在农业文明里,时间是循环的,一年二十四节气,周而复始;人的劳作、悲欢、期盼,都被刻在这个循环里。

高飞亮的诗继承了这套节令叙事的古老传统,却又全是自家面目。《豳风》写“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那是王朝采诗官整理过的民间歌谣。高飞亮写“桐月彭阳雪压枝,寒凝春绿话耕迟”,写“莺时春雨贵如油,连日甘霖润土留”——这是一个生活在当代的老教师,对自己脚下节令的忠实记录。他没有刻意去追摹古人,只是彭阳的春天来得迟,他就写迟;谷雨的雨下得及时,他就写润;暮春的耕夫终于能喘口气了,他就写“耕夫缓释踏青游”。一个“缓释”二字,把绷紧了一春的弦松了下来——没有种过地的人,写不出这两个字。

脉象三:朴素的美学

高飞亮的诗,语言朴素到了几乎不设防的地步。“快递小哥飞健步,值班女子守持岗”——这种句子,在许多讲究“典雅”的旧体诗人看来,大约是不准入诗的。但这里面有一种健康、明确的判断力:诗的材料不在故纸堆里拣择,而在眼前的生活里擷取。快递小哥可以入诗,正如《诗经》里的“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可以入诗;值班女子可以入诗,正如汉乐府里的“罗敷善蚕桑,采桑城南隅”可以入诗。说到底,它们写的都是劳动者——只不过时代变了,劳动的场景和人物也变了。

读完了这十四首诗,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旧体诗在今天,究竟还能不能写出新意?高飞亮的回答是:能。办法就是回到泥土里去,回到自己最熟悉的那片土地上去。不必追逐宏大的叙事,不必模仿古人腔调,只要老老实实写下拖拉机翻土的早晨、谷雨时节的细雨、田埂上放风筝的孩子——这些看似微小的碎片,拼起来,就是一个时代真实的乡土图景。

废名论新诗时说:“新诗要写得像散文。”这话移用到旧体诗上也通:旧体诗要写得像日子。高飞亮的诗,就像彭阳的日子——晴也好,雨也好,总有一股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股气息,是任何修辞技巧都换不来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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